仁怀是谁杀死了我

是谁杀死了我

杀死

  黄孝阳

  1

  2007年2月11日,我死了。

  当我意识到这点后,我看见地上躺着一个口鼻流血的中年男子。粘稠的血涂在他脸庞上,像是一块脏透了的抹布。抹布皱巴巴,这让我难以辨认他的脸部表情。一块石头在他后脑砸出一个凹坑,砸出一个洞。红的与白的东西汩汩流出。因为是冬天,四下找不到一只苍蝇。土壤深处的蚯蚓在朝着这具尸体迅速蠕动。还有蚂蚁。蚂蚁不要冬眠,它们不害怕这种可怖的情形,反而为嗅到血的鲜味而激动。中年男子的掌丘几个位置并没有体力劳动者常见的老茧。代表欲望、野心、支配欲的食指外侧有长期敲打键盘的痕迹。几小团阴影在他额头移动。越来越多的树叶猝然脱离枝头,像一群在霰弹中惊飞的鸟。风吹进骨头里,冻得我直发抖。我在他身边坐下。身边是一丛丛枯草。他没有与凶手发生过搏斗。凶手应该是他熟悉的人。血迹星星点点。草很厚,掩盖了凶手的脚印。受过良好训练的警察也许能用粘胶纸在那些肉眼难觉察处提取出脚印,并据此推断凶手的体重、年龄、性别,职业,乃至性取向。或许,警察手里还会牵来一只警犬四处闻嗅。但这里是荒郊野岭,尸体被人发现的概率太小。等到警察赶来时,他可能只剩下一副可以拿到医学院作教学研究用的骨骼。他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人迹罕至处?

  这是一片向阳的灌木林地。林地左边有一块宽大的岩石,垂下直角,岩壁罅隙里爬满深褐色的苔藓。阴凉的水珠自里面渗出。石壁下有一条细细的泉水,隐藏在枯萎的蕨类植物下。若非那只来饮水的鸟,还真难发现它。鸟啄起枝叶,让泉水打湿深黄的喙。是一只雄鸟。在鸟类的世界,雌性用不着这样花哩胡哨。它身上这些颜色到底是怎么来的?我突然看见了这些羽毛深处的各种化学色素,以及光线折射出来的角度。很迷人,这完全迥异于我活着时的观察。而且,我还看见了更多。鸟的骨骼坚薄而轻,骨头是空心的,里面充有空气。身体各部位的骨椎相互错合。肋骨上有钩状突起,钩接形成强固的胸廓。非常优美的线条啊。我赞叹着,情不自禁地走去,用手掌轻轻覆盖它。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它的体温,是那样温暖,像一小团火。鸟一声尖叫,振翅飞起。飞行路线近乎一条直线,转眼便消失在天空的尽头。

  残破的蛛网挂在灌木枝上,轻轻摇摆。枯枝上葡伏着几片椭圆形的细叶。叶子上有几滴血。风拽下它,把它抛向空中。半枯的叶子在空中一飘再荡,越升越高,掠过土坡与林梢,消失在冥冥中。真冷。他的“死”是我的“生”。但我无法回想起在生死交替的这一刻发生了什么。我没看见白色光环、幽黑的隧道、着翅膀的天使……甚至记不住杀死他的人的脸庞。记忆在这里出现一小段空白,好像是被上帝故意拿走了。上帝为什么要这么干?仁慈的主没有因为他的死,及时出现在我眼前,给我解释生的奥秘与死的意义。我感到沮丧。是因为他死不瞑目,我才得以产生?我是一只怨鬼?我打了一个冷战。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阴气森森的句子。它们有鼻子有眼,嘴里还不断地发出可怖的声响。我被魇住了,足足有几分钟动弹不了。我透不过气来。喉咙发干。这些人脸的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字。是汉字,有行书、隶书、楷书、草书,还有该死的小篆。我把手伸入脑子里,想把鬼脸抓出来扔掉。手指上绽放出一小团一小团幽绿的火焰。人脸消失了,这些互相缠绕的句子消失了,像出现时一样突然。我感到愤怒。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读了这么多可怕的故事。这把我吓得够呛。我想去踢他一脚。几只叫不出名字的模样与屎克螂差不多的昆虫从他后脑里爬出来。我叹口气。我得去干点什么。不管怎么说,他是我的前生,暴尸野外,总不大妥当。如果有必要,我还要去找一下那个杀死他的人,问一问,他们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仇恨。

  鸟叫下了夜的碎片。不知道是什么鸟。我跃上林梢。林梢上飘扬着轻飏飏的黑。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树。天穹是一块暗蓝色的绒面缎子。山巅衬映其中。天地间充溢着一种庄严的萧杀之气。我在林梢上跳跃。夜随着我的步伐往下沉。冬日里的山林比我想像中的要生动得多。盘成一圈冬眠的蛇、喁喁细语扭曲成一团的蚯蚓、在剥着坚果眉开眼笑的田鼠、挤在一起嘀咕着的斑鸠……我甚至能嗅到种子在果壳里酣睡时发出的呼噜声。这让我感到愉快,手足轻盈。当我跳上一堵石壁,宽大的夜幕猛地垂直悬挂下来。这里的星星比我生前任何时候见到的都要多,仿佛是河滩上的石头,形状不仅仅是椭圆,颜色更是丰富。在星光下,没有一样东西是粗糙或是有角的。它们不会再伤害我。事实上,再坚硬的石块都无法砸破我的后脑。或许它们意识到这一点,才向我敞开了深藏于体内的秘密。

  尽管是冬日,我却感受到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滴到我唇上,就像那妇人的乳房,饱满多汁。万物呈现出肉眼难以觉察的纹理。冬天的树枝,是如此清晰、敏感、坚强。它们勾勒出一副副图案,比梵高笔下的向日葵更能直抵内心深处。山坡宛若一堆堆微微发光的云。石头宛若一个个神秘的咒语。空中飘来一股股极薄极淡的气味。南边的天穹里有一颗蔚蓝色的星辰。那片星光下,是他生活过的地方。风似一阵蓬松的干土,托起我。

  2

  我在街头慢慢走着,有点想念山林里的马尾松、核桃树与低矮的灌木,还有那个死去的中年男人。这里太吵了。我在一头巨兽的胃里。脸庞像被火烧过的老乞婆、卖羊肉串的既黑且瘦的新疆小贩、陶醉在女友嘴唇上的小男人、衣衫单薄卖花的小姑娘、拉胡琴的盲眼老者、喝得醉熏熏的人、满脸愁苦的下岗工人……我停下脚步,注视着商店橱窗内的塑料模特。她没穿时装,店主人还没想好该怎么来打扮她。她光着身子,裸露着髋部。手臂上一些小小的伤口似是用披皴笔法斜掠出来。皮肤与一匹雪白的裹尸布差不多。

  人流向后退去,他们与我的关系是擦肩而过。我感觉到一种绝对的静止。这种静止,比在山林中所感受到的另有不同,它让人眼含热泪,让心底绽出隐秘的幽蓝的霰火。我来到一片正在拆迁的破旧民房后面。下意识的。当我抬起头时,我想起来这里是怡安花园。我似乎又回到中年男人的躯壳内,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种熟悉的生活在朝我迅速逼近。现在,中年男人死了,它是否会伸出爪牙抓住我,把我胡乱地塞入某个躯壳,让我重新服从它的意志?我在青石阶上坐下。石阶的对面有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的唇与舌交织在一起,散发出好闻的香味儿。石阶冰凉,非常光滑。没有蚂蚁与昆虫,没有草木青涩的味道。一口浓痰,在霓虹映耀的夜色里发亮,像一枚硬币。看不见的火焰在上面流淌,舔掉了经年积尘。我活着的时候,常坐在这里仰望夜穹,仰望那些在人们头顶盘根错节看不见的关系。

  我活着的时候,就是他。他的名字叫李欣平。他是一位作家。作家是一种人畜无害的生物。谁会是杀死他的人?我闭起眼,突然感受到曾经在他心中出现过的喜怒哀乐。很强烈,好像是一大股潮水。眨眼之间,海潮退去,沙滩上只留下一只保留了人类所有知觉的贝壳。这些人类才有的心理反应并不因为我是一个死者而对我有什么岐视。

  尽管闭上了眼,但我仍然看得清楚,看得清过去与现在。在直线距离约一百米远的地方,在数排楼房的后面,是几幢装饰有浮雕与罗马柱的欧式三层小洋楼。每幢楼的面积大约有400多平方米。底层有三个车库。里面藏有许多让普通百姓瞠目结舌的奢侈家具和昂贵装潢。在右边第三幢洋楼的屋脊上,一只鸟在跳,跳得不慌不乱,模样与我在山林中见到的那只差不多。不过颜色是黑色的。它是一只雌鸟吗?前些年,这幢楼里发生过一件惨事。一个少年在与年轻继母有了不伦之恋后,割下父亲的头颅,把尸体藏在床底下。少年的神经异常坚韧。在洗净双手后,还与继母在床上做爱,再跑到街头去打游戏。可怜的女人半夜发现丈夫的尸体,狂嚎着,赤脚跑到派出所。当全副武装的警察赶到游戏厅,少年竟然说,能不能等我把游戏打通关?警察带走了少年。那真是一个让普通人目瞪口呆的时刻。少年有评书里的大将风度,更像是报告文学里意志坚定的敌后工作者。

  我轻轻喟叹。我看见李欣平端坐在电视机旁边。他的妻子韩雪林在用一把小刀削苹果皮。韩雪林把苹果递给李欣平,指了指紧闭的房门,小圆的成绩最近下降了不少。你有空去老师家走走。要多与老师联系一下感情。不要老闷在家里,跟驼鸟一样。韩雪林的鼻翼两侧各有一小团暗蓝色的阴影,神情有点忧心忡忡。李欣平点点头。屏幕上的画面是市电视台的记者与那位年满十八岁手脚上套着镣铐的囚犯。少年剃了光头,更显得眉目清秀。韩雪林说,这么好端端的少年咋会杀人哩?李欣平没吭声。记者在与少年交谈。是一名脖颈修长的女记者。女记者问大眼睛的少年,知道杀人要偿命吗?少年闷闷地说,知道。女记者又问,为什么要杀了父亲?少年不说话。女记者继续问,知道是你继母向警局报的案吗?少年摇头,眼神很古怪,让人心里起毛。记者声音小了,再问,恨她吗?少年说,不恨。记者奇怪了。李欣平脸上也露出诧异。访谈有点无聊。女记者总想把少年弄哭来,可少年根本不买她的账。最后,记者问道,你最后还有什么愿望?少年沉默了。等到女记者起身准备离开时,少年突然轻轻说道,你们能否再让我玩一次《侠盗猎魔》?

  少年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我在内。《侠盗猎魔》是什么东西?一圈圈涟漪在暗灰色的空间里漾开。等到水波平息时,韩雪林不见了。我嗅到一点血腥味。李欣平端坐在电脑面前,双眼紧盯屏幕,手指在按动鼠标,在点开《侠盗猎魔》游戏的界面。这是一款彻头彻尾的暴力游戏,杀人的目的就是杀人本身。杀的是花样百出。除此以外,游戏场景中还有大量的尸体作为装饰。没几分钟,李欣平关闭游戏,点了删除,又喝了一口水,点了一根烟。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头颅有点大,脖上也粗。他用力地挤鼻尖上的黑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当手指上多出几粒白色的小颗粒时,他的神情有了一些快活。桌上有个很大的烟灰缸。他摸出一支烟芾拭去手上的污渍,随手拿起一本书,翻起来。这是一本有关暴力的书,叫《上帝之城》,讲述了一群在暴力中长大的孩子的故事。大孩子杀大人,半大孩子杀大孩子,小孩子再杀半大孩子。在这里,暴力不再带有任何美学成份,它成了生活的必需品,如同吃饭睡觉般稀松平常。李欣平搁下书,在键盘上敲出三个字《暴力史》。键盘在李欣平手上噼哩叭啦地响。他停顿下来,又点燃一根烟。他的左手臂上有几个烟疤。他注视着它们。门开了,韩雪林走进屋,手上端着一杯牛奶。李欣平端起杯喝了一口。韩雪林俯过身,手指伸入李欣平的头发里,来回梳理,说,白头发又长出这么多了,别动,我帮你拔掉去。灯光透过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像是透明的。韩雪林把拔下的白发撮于手心,说,我去隔壁睡了,你早点歇。别熬太晚。文章是写不完的。李欣平点头。韩雪林出门了。手机响了,李欣平拿起电话,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李欣平回头看了一眼虚掩上的房门,嘴唇贴在手机键盘上,好像键盘深处藏着一个吻。他刻意压低声音,这么晚有什么事吗?

  我没听见电话那头的女人说了什么,尽快我竖起耳朵。女人的语速很快。李欣平的眉毛扬起来,表情发生细微的变化。怎么形容呢,有点像便秘。李欣平关掉手机,在屋内踱步,十指绞在一起,指骨关节里传出响声。他脱下外衣,从衣架上取下西装,从床头摸出一条白色的围巾,胡乱地塞入衣领。他出了书房的门,在敲卧室门的刹那不无犹豫,手举着,眉头拧着。韩雪林拉门出来,见他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外,吓一跳,你要死啊。这么晚去哪?李欣平搓了搓手,来了一个朋友,在枫丹白露等我。韩雪林托起李欣平的下巴,伸手把李欣平脖子上的围巾理顺拉直,穿衣服别老这样马虎。丢人现眼。早去早回,别喝酒。李欣平凑过身,在韩雪林脸上亲了下,是喝茶,不喝酒。李欣平是一个幸福的男人啊,讨了这样一个贤惠的妻子。我感慨着。韩雪林去了女儿的房间。李欣平下了楼,急匆匆地拦下一辆的士,说,西子口公寓。

  他不是要去枫丹白露吗?我跟着他跳上车,看着他下车、上楼、开门,看着一个长头发的女人扑过来。女人抱住他,像溺水的人抱住海面上惟一一块木板。月光照下来。我笑起来。没想到他竟然也玩这种老套的婚外恋——谎言、欺骗、互相折磨,以及所谓的爱。我在屋角沙发上坐下,准备欣赏一幕活春宫。屋里有惨白的光,像刀锋一样的光,这可以保证足够的清晰度。李欣平说,苏蓝,到底什么事?李欣平脸色不大好。苏蓝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嘴里喃喃说道,阿平。

  苏蓝的眼神是直的,身子在朝下滑,嘴角涌出白沫。我抽抽鼻子,倒抽一口凉气,跳起来,想去敲这个还没闹明白的男人的后脑勺。妈的,这女人服毒了,还不赶紧送医院?人命关天。写小说的人果然有一颗敏感的心。李欣平拉亮灯,目光在屋里一扫,望见玻璃茶几上的几个空药瓶,脸色骤变,苏蓝,你做什么傻事了?

  茶几上还有两张纸,一张纸上写着:“阿平。佛说六道轮回。我向上苍祈祷,希望死后成为鬼。这样,我可以天天守在你身旁。”另一张纸上是写给公安机关的。说自己是自杀。纸的上角压着一张存折。这叫苏蓝的女人很细心,很痴情,连替李欣平善后的事都考虑到了。我有点惘然。这是一出无聊的负心男、痴情女的故事吧。不过,这个有一张古希腊雕像的脸的女人似乎不应该与这种无聊浅薄的事搭上关系。这对不起她的容颜。她不是那种妖艳的女子。屋内摆设很清洁。沙发上有一件白大褂。屋子里有淡淡的福尔马林的药水味。她是医生?她若是,那么她就懂得什么药物能够马上致命,比如氰化钾。换句话说,她完全懂得她现在所服用的药物并不能在瞬间导致死亡。它们不是致命的。她为什么要在服毒前给李欣平打电话?她以这种自戕的暴力形式来实现对李欣平的情感敲诈吗?她在做秀?这封遗嘱倒是写得情真意切,大可与《诗经》里的上邪相提并论。

  李欣平抱着苏蓝冲下楼。楼梯在他身上滚滚响。我有点烦燥。我好像看见了一个黑暗的深渊,在他们的影子里。我没有跟过去。我感到一种莫明的惊惧。我不想去医院。那里是死人最多的地方。我是害怕鬼魂吗?我为什么要害怕自己的同类?苏蓝会不会是杀死李欣平的人?这是一桩情杀吗?爱有多深,恨有多深。这是常识。是人这种生物普遍的弱点。

  3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墙壁上没有可供意识流动的霉斑污迹。靠门的立式鞋柜边搁着几双高跟鞋。阳台上晾着被柔软剂泡过的散发着香味的衣服。隔断上摆着一台32英寸的液晶电视。电视机旁边是一瓶用清水喂养的宝贵竹。卧室狭小。一床,一柜,一桌,一椅。床上铺浅色的被褥。枕边是一只泰迪熊与一条宽大柔软的毛巾。还有两双肉色的丝袜。桌上搁着几本医学书。玻璃台面上摆放着一盒绷带,一架听诊器。李欣平离开时没有关掉电灯。我可以在屋内慢慢寻找自己想要的蛛丝马迹。抽屉没上锁。里面是日用品。有一个笔记本,是读书心得。没有日记。一个诺基亚手机放在桌头柜边。很小巧的手机,曲线优美,仅堪一握。手机里储存着哪些电话号码?可惜我无法打开来阅读。我的目光不足以洞穿隐藏在“存在”深处的存在。我只能看见这部手机的结构,电池、主机板、键盘乃至那些细小的螺丝。这意味着我必须等别人打开电脑时,我才能了解到里面的信息。

  鬼不是万能的。我苦笑起来,想找一面镜子看看自己的糗样。没有镜子。卧室里没有,客厅里没有,卫生间里没有,厨房里没有。这不对劲,一个漂亮女人怎么可能不喜欢镜子?我来到客厅。她的坤包搁在沙发上,里面只有一瓶香奈儿的润肤霜,一管淡色口红,没有粉饼、化妆盒。我坐下来挠头,这事有点儿古怪。苏蓝有“恐镜症”?那她害怕镜头吗?那种冰冷的黑洞,能不断吞噬着人的表情,直到把人的内心逼成一片恐惧的空白。我在抽屉里没有看见苏蓝的相片。她把它们藏起来了,烧掉了,或者干脆是从来没有照过?这不大可能,她有身份证,上面有她的相片。只能说,她不大喜欢照相。身份证上的她还没有她本人百分之一漂亮。那是一张僵硬的脸。她出生于76年12月13日。她比李欣平小14岁。这不是一个好日子。1937年的这天,日本人在中国南京杀了30万人。黄色的地板在脚下缓缓流动。风从窗帘底部透入,时有若无,似鸽子身上掉落的羽翼。在这种静谧的时刻,好像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将拈起这些羽毛,并将其焚毁。各种样子的线条在屋子里慢慢抽动。除了光,还有某种东西充满屋子,并发出微微响声。我有点害怕,跳出窗,这世上所有的夜晚一下子向我全部打开。

  我看见了苏蓝。还是孩子的她是那样白皙单薄。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布衬衫,蜷缩在暗处。顺着她惊恐的视线望去,是一块有几道裂纹的镜子。悬挂在墙壁上的镜子仿佛集中了世上所有的光。镜子里有两个人体。白色的人体死了一般,四肢摊着。黑色的人体撞击着白色的人体。没人说话,气氛诡异,像是一场舞台哑剧。十几分钟后,黑色的人体喘着粗气坐在一边的藤椅上。白色的人体坐起身。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眉目与苏蓝差不多。是苏蓝的母亲。她理好衣裳,出了门。走了几步,仰头望了一眼天空,轻轻地唱起歌,唱的是情歌。“月儿弯弯两头勾,两颗星星挂两头。妹心挂在郎心上,郎心挂在妹心头。”她唱了一会儿,腮帮上多出几行泪珠,再抹掉泪,急急地走。我回过头。苏蓝的眼泪比母亲的要多要大。她的指甲深深地抠入掌心。

  这是中国西部的一个小乡镇。因为地底下埋着乌黑的煤,这种事非常普遍。那些丈夫在煤矿事故中身亡的寡妇,若不能再嫁,通常是向丈夫生前的几个同事出售肉体,以换得孩子的学费以及微薄的日常生活开支。在这个小镇里,她们不会因此受到嘲笑。那几个丈夫的同事也不会被人当成嫖客。这叫“拉边套”。要不,人家孤儿寡母的咋活?小镇的人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被嘲笑的是另一类人。那种从远处嫁过来的别有居心的女子。她们在来之前上了节育环,不打算与丈夫生下一子半女。平时,她们聚在一起打打麻将与纸牌,咒丈夫怎么还不死。当丈夫下到煤井后,她们会在屋前燃上一柱香,盼望煤矿透水或瓦斯爆炸。这样,她们就可以早点拿到抚恤金回到故土。小镇的人把这些女子称为“喝血的”,把与这些外乡女子结婚的男人称为“卖背皮的”。大家心知肚明她们嫁来的目的,包括这些女人的丈夫。这种风俗是双方都要遵守的潜规则。用吴思先生的话讲,这是“血酬”。所以,若男人能攒起一笔钱,活着离开矿井,外乡女子可能真正留下来,为男人生孩子。若男人不幸没死成,又缺了一条胳膊或少了一条腿,外乡女人们会马上不辞而别。他们就蹲在街头晒一段日子的太阳,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可能是回了更偏僻的乡下,可能是去了外乡乞讨。

  我能理解苏蓝的母亲,虽然不大清楚她不肯再嫁的原因。她这种女人要再找个老公并不困难。这个小镇上有太多的光棍汉。人是不一样的,她自有她的理由,十有八九是令人心酸落泪的理由。我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有点同情苏蓝。在这么小的年纪就要亲眼目睹这种现实,是有一点难以接受。但像苏蓝这样的女孩儿在这儿并不少。这不应该是她害怕镜子的主要原因。苏蓝撑起身子。因为瘦,她的眼睛显得较大。她仔细地看镜子里的黑色人体,如被枪打了。她扭转身,飞快地跑,在没有路的土坡上跌跌撞撞,手塞入嘴里。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想哭。我没法掉出眼泪,鼻子非常酸。我不知道流泪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见过太多悲伤的事,比这要悲惨一百倍。在这个轻佻的当下,不幸已经成为盘子里的美食,并被美其名曰:新闻、娱乐、八卦、小说、故事。人们追逐它们,像一群疯狂的狗追逐着可怜的兔子。他们按照媒体的指点,把兔子的血喝了,把兔子的肉吃了,把兔子的皮毛剥了。这样,他们的胃就不觉得饿,他们的心就不觉得苦,他们的身体就不觉得冷。新闻从业者、八卦传播者、小说写作者的嗅觉在狗群里最为发达。李欣平也是其中之一。虽然他在讲述不幸时会恸然痛哭。我不能说,他流下的是鳄鱼眼泪,是碳水化合物,但我更清楚:他挑选这些可供写入小说的素材的时候,好比一位精明的家庭主妇在菜市场买肉。他为别人的不幸所感到的哀伤并没有他想像的那样大。

  我不能指责他,这是职业小说家必须持有的态度,这也应该是一个人活着的态度。遗忘是一种能力,是上帝对不幸的人们的祝福。何况李欣平倒也不失为一个善良的人。

  我吸吸鼻子,时间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灰蒙蒙的下午出现在我的眼前。这种“灰蒙蒙”用小镇人的话来形容格外准确,“太阳和月亮一个样,晴天和阴天一个样,鼻孔和烟囱一个样。”天气很干燥。混杂着粉尘的空气被风塞入人的嘴鼻。隔几十分钟,拿手帕纸往脸上一抹,上面会出现一块黑迹。路边的楼基本上都是三层,灰黑色的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石灰标语。水泥路并不平整,被承载煤块的重型卡车啃得坑坑洼洼、高低不平。蹲在街头的小镇人扯着嗓子说话。李欣平下了车,狐疑地打量四周。他理着北京那时最时兴的板寸头,人并不精神,眼里有憔悴,嘴唇上结了一层硬壳,里面泌出少许血迹。他在招待所找了一间房。木架床上的被子油腻发亮。被子下面垫的是干草。躺上去,底下窸窸窣窣响。床的脚与已经腐朽的沙发的四只木脚一截一截地矮下去。李欣平躺在床上剥了一会儿指甲,起身胡乱地洗了把脸,拿着相机出了门。经过这些年,小镇破落了。地底下的煤都挖得差不多,年轻人多半去了伟人在南边划的那个圆打工。整个小镇显得非常肮脏。棉絮似的黑雾在空中团团乱转,每幢房子仿佛都披上一层黑纱,看不大真切。李欣平凝视路边那些枯瘦的不断咳嗽着的女人、手腕齐肘而断的脸色死灰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手中的相机引起不少人的窃窃私语。这让他难为情。在靠近煤矿的路上,走过几个背着竹篓的人。他们穿着褴褛的衣裳,肌肤暴露在外,形容像一块块烧得乌黑的木炭,或者说是一群来自午夜的鬼魂。除了眼睛与牙齿,他们全身上下都是黑的。比在北京王府井街头出没的非洲兄弟还黑。黑得令人异常难受。竹篓很重,有半人高。涔涔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滑过他们的脸颊再滴在地上。他们要把煤块从那些分布在陡峭土坡上的煤洞里背到便于卡车运输的平坦处。一趟来回,得走三百多米。煤的品质比较差,是“鸡窝煤”。煤层分布在山体里的石灰岩缝隙中。所谓煤矿,不过是东一个西一个的洞穴而已。挖煤的人光着身子拿着铁钎钻进去。隔一会儿,从洞里钻出来,把小竹篓里的煤块倒入守候在洞口的背篓人背后的大竹篓里。

  李欣平在电视里看惯头戴射灯藤帽的矿工形象,一下子还没法接受这些赤身裸体的矿工们,拦住路边捡细煤块的小孩,掏出两块糖果,问这是怎么回事。孩子接了糖,把这两粒来自北京的奶糖研究半天,不大明白这世上还有这样愚蠢的人,吐出四个字,费衣服呗。用不必花钱购买且还能不断再生的皮肉来代替衣衫,这确实是一笔经济帐。李欣平感叹半天,拍了几个背篓人的特写镜头,愣住了。背篓人多是一些老者与中年妇女们。可他分明在他们中间看见一个短发女孩,一个正处于发良阶段的羸弱的女孩儿。她细小的脸几乎要贴着坚硬的地面。她不在是走,是在爬啊。走不了几步,她就停下来大口喘气。若不是她在擦拭汗水时露出的容颜,以及她胸脯上的微凸,李欣平还真不敢判断她的性别。女孩儿雪白的牙齿与脸上的黑形成极强烈的对比。她慢慢蠕动。是的,蠕动,只比静止快那么一点。一个个背篓人不断地超过她,没人上来帮她一把。他们沉默地行走,像一条条正拧出水的毛巾。他们的背比弓还弯,脚掌撑在地上,在坚硬的路上撑出一个个凹。不能指责他们。没谁有权利指责他们。女孩儿从李欣平身边一点点走过去,牙齿咬在嘴唇上,像一只透不过气来的甲壳虫。她与其他背篓人不同。并非是因为她的年龄与性别。

  李欣平蹲下身,开始拍女孩儿,从各个角度拍。这女孩脸上有让人心碎的东西。女孩儿放下背篓,活动手脚,走到李欣平面前,仰起脸,用非常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不能拍我。除非你付钱。女孩儿撸起袖管擦拭黑乎乎的颈脸,眼神是倔强的。李欣平有点尴尬,刚才他替小镇人拍照时,他们要么是惶恐地逃开,要么是在镜头前跳起窜落。他没想到一个做苦力的黄毛丫头会张口问他要钱。李欣平从兜里摸出十元钱。女孩儿的手指在钞票摸过一遍,有点儿犹豫,想说什么,又把那句话咽下,重新吐出一句,你拍吧。李欣平端起相机。女孩儿把钱塞进兜里,不再理他,径自干活。女孩儿细细瘦瘦的手在镜头里格外刺眼。她脚下穿的是开了口的黄胶底鞋,鞋面用绳子捆着。绳子绑成蝴蝶结的形状。

  等到夜色落下,李欣平回招待所,吃过饭,上街转过一圈,再回到床上,就怎么也睡不着了。到处都是跳蚤与臭虫。这些该死的畜生把他当成一顿美味大餐。李欣平撅起屁股与它们搏斗。门敲响了。不是服务员,是那个女孩儿,洗白了脸,还换过一身衣裳。在李欣平打开门的一刹那,她低下头,脸上浮出羞涩的表情。她说,“我再让你拍,你能给我钱吗?”梳洗过的女孩儿不再具有下午那种可以撼动人心的模样,只是一个通常的乡下女孩儿。李欣平认出她,嘴唇跳了几下,把女孩儿让进屋。女孩儿在沙发上落下半边屁股,双手互相握着,身上前俯,头垂得更低。李欣平去倒茶水。女孩儿说,“我没法子把手洗干净。” 女孩儿使劲儿地用指甲抠着指甲。指甲缝里有抠不掉的黑迹。女孩儿的手不像是女儿家的手,虽然细长,嫌粗糙了,指肚上有厚茧,皮肤表面好像拿鞋刷子刷过,几个地方泌出细丝一样的血迹。女孩儿说,“我叫苏蓝。苏轼的苏。蓝天的蓝。”

  这就是十六岁的苏蓝。她身上有一种绝望。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母亲死了,得的是煤工尘肺。这种病到目前也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靠进行肺灌洗来延长患者寿命。她念高一,刚从学校退学。她打算为自己赚到未来二年的学费与生活费。背篓是她所能找到的惟一的活。她累死累活地干上一个月,才能赚到六十块钱左右。李欣平下午随手给她的十块钱,对她来说,是一笔不算小的意外收入。事实上,若把寡妇们从男人那里所获得的财物与其提供的服务做一个除法,每次的平均收入肯定还不到五角钱。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猜想这对男女之间可能发生的事。一盏六十瓦的白炽灯泡悬挂在他们头顶。光线照耀着这两个尴尬的人。苏蓝失去了刚进门时的勇气,头埋在怀里,若没有颈脖上那两根细小的锁骨支撑,她可能要把头埋入自己的影子里。她的影子是那样脆薄,是一小块冰。李欣平的双手紧紧地捧住茶杯,脸庞随着那袅袅水雾不断扭曲,飘移。苏蓝会像她母亲那样脱掉衣服,露出青涩瘦小的乳房吗?又或者说李欣平是否会假艺术的名义叫苏蓝脱掉衣服?

  我有点害臊,觉得自己真是无耻。我不能把别人想成与自己一般无耻。我闭上眼,等到再睁开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突然改变了时间的流向,世界旋转起来,并上升。他们的脸开始迅速变小,仿佛是一对沿着路旁白杨树梢不断向远方飞去的鸟。树的枝梢随着鸟落下时的重量轻轻颤动。空气中传出断断续续的咔嚓声。那间砖木结构的招待所从一个个长方形的窗户里放射出一团团桔黄色的光线。因为这些光线,它变得透体金黄。光线把那些原本被墙壁隔开的人的脸一一托出,好像流水托起树上落下的花朵。墙壁被忽略了,就成了不存在。只剩下这些脸,金黄色的脸,向日葵一样的脸。每张脸的表情迥然相异,似乎可以在上面窥见整个人类的表情。它们并非是沿着一条直线朝后退去,在旋转。很快,它们变成了一个呼啸的漩涡,并在这个漩涡里洗去自身金黄色的颜色,用银白色的指甲,撕抠着那些困扰着它们的黑。这黑啊,满天的黑,比煤还要黑,是有血腥味的,是不可以扔进炉里燃烧的。这种黑的存在,只是为了吞噬所有的光线。或许,正因为是明白了这一点,突然,它们停止旋转。所有在外部的旋转都进入到它们的内心。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好像整个世界都被装在一个小火柴盒里。而那两只已经远去的鸟却在盒子外面一声声地鸣叫。

  4

  鸟叫得凄凉。是那只在欧式小洋楼上叫过的黑鸟吗?我拐进西子口公寓旁边的一条小巷。这是冬天的夜晚。小巷里没有我想像的冷清。路两边都是发廊。都是玻璃门。门后的沙发上坐着坦胸露乳的女孩。她们在做那种最古老的职业。脸庞绯红的她们是幸福的。屋内有暖和的空调。在这条小巷尽头的电线杆下,站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模样憔悴的她们穿黑色的皮短裙,脸上抹着夸张的脂粉,拼命地向行人招手,声音在寒风里发抖。这就是女孩与女人的区别。这让人悲哀。但所有的女孩都迟早要变成女人,向着暗夜招手。我凝视着一个女人的胸。哺过乳,乳晕黑大而粗,乳房松松瘪瘪,因为胸围里的钢丝,它们还是被固定出与性有关的形状。女人喊五六十岁的老人大哥,也喊十七八岁的男孩大哥。这是一个东北来的女人。南方从事这一职业的女人一般是喊男人为老板。“大哥”是一个比“老板”更温暖更富有人情味的称呼。事实上,东北的女人更富有敬业精神。她们决不会叉开腿,摆出一块肉的架式。她们会很主动地询问客人的各种需要,并常常采取“女上位”累出满身大汗。那时,她们的身体会像缎子一样闪光。很迷人。比那些皮肤像剥了皮的鸡蛋的女孩们要性感一百倍。

  我吁出一口气,眼前的场景忽明忽暗。我微微有点诧异。我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苏蓝。她的胸脯微微起伏。她的脸与镜子一样白。她为什么会害怕镜子?镜子无处不在,比如被月光照耀的墙壁、阳光下死去的水面、高悬于人们头顶的苍天。每个人的眸子都是一面小小的镜子。只要细心观察,不难在里面看见三千须佗。李欣平又在剥他的指甲。这真是一个坏习惯。他沉默地望着苏蓝的脸,用手机给韩雪林发了一条短信:朋友喝醉了。我得晚点回来。他没关手机。

  我有点悲伤。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要掷下这样一颗骰子。我长长地叹息。

  与李欣平的相识改变了苏蓝的命运。李欣平在回北京后,开始资助苏蓝。那时的中国还没有希望工程。两年后,苏蓝考取医学院。李欣平寄去一笔钱。苏蓝把钱退回来,说学校能减免一部分费用,还有奖学金,另外她还找到一份家教。李欣平很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俩人保持了一段时间的通信,就断掉音讯,各自溶入自己的生活。这是很正常的事,甚至是上帝的恩典——人生只该若初见。为什么上帝要让他们重逢?李欣平以为的重逢并不是他们真正第一次的重逢。在八十年代末的那个晚上,他们就相逢了。

  那个惊恐的晚上,对苏蓝来说,是不幸的。她失去了大学时心心相印的男友,还被一个年轻人夺走她视为性命的贞操。那个粗暴的年轻人,眼里淌着泪,像野兽一样撕开她的衣裳。她没有反抗。她没有力气反抗,她也不打算反抗。半个小时前,她已哭干了眼泪。她只想死。她的耳膜嗡嗡响。她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是的,身体内所有的内脏都似乎都在朝上喷。红色的死。黑色的死。这些死与她在学校里所看见的尸体完全不同。她喉咙里全是嘶哑的碎片,全是冰凉的刀子。她说不出话。她看着那片比她小时候所背竹篓里的煤更黑的天空,像疯子一样跳。那两个年轻人硬把她从死神面前拖开,并把她一直拖到复兴门一条胡同的民房里。他们一直在说,别怕,我们还有明天;别怕,我们还有希望。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愿意想。她咬这两个年轻人的手指,想往门外跑,她想被棍子打死,被石头砸死,被那轰隆隆响的怪兽辗死,最好是辗成薄薄一片。她的不理智与无礼激怒了那两个年轻人。他们打晕了她。

  真不甘心啊。就这样死了?他们的一个说。月光自他身后的高墙上漏下一点。有着匕首尖利的形状。他们的另一个人捧着脸小声地哭。一个年轻人一边歪着头听屋外的各种声音,一边凝视着在浸在幽黑中的苏蓝的身子,继续说道,真不甘心啊。就这样死了?我连女人都没睡过哩。

  我揉揉眼,试图把这些景象从眼前揉掉。我做不到。毒蜂飞出他们的嘴,也刺伤他们的心。他们被一条看不见的话语的鞭子驱赶,他们中的一个开始拿头撞墙,撞得鲜血汩汩,他们中的另一个把手放在嘴里咬,咬得咯吱直响。一头眼珠血红的兽在一个年轻人的影子里渐渐耸起毛发,吐出雪白的獠牙。年轻人低低哀嚎,用衣袖擦去额头的血,也擦去了最后的理智。他的心脏被不可言说的暴力所充溢。他咆哮起来,转身撕开苏蓝的衣裳,并迅速进入苏蓝的身体,像一块烧得滚烫的铁。与此同时,他的拳头击打在苏蓝柔软的腹部。“让我们都死了吧。”年轻人嘴里喷出一团团铁腥味。苏蓝醒了,怔怔地看着对面的墙壁,她看都没看趴在自己身上的年轻人一眼,仿佛他只是鬼魂,他的拳头只是一团空气。她的身子随着他的击打上下震颤,嘴角溢出血。她脸上有了古怪的笑容。在对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镜子。月光照在上面,是那样安静,好像一张死人的脸。她甚至无意识地分开双腿,以便那个已沦为野兽的年轻人捅穿自己。腥的血自她大腿根部淌下。那里像多出几道翻卷的血肉模糊的伤口。年轻人的手铁钳一般扼住了她的脖子,唾液不停地喷到她的脸上。她吐出舌头。既然死亡不可避免,并且是自己所渴望的,又何必在意死去的方式?

  她是这么想的吗?她脸部的线条在生命流逝的同时,变得柔和起来。

  另一个年轻人从呓语中清醒过来,惊恐地看着同伴的暴力,手脚发抖。这是一个性格懦弱的年轻人。他迈不出步子去阻止同伴的暴行,身子紧绷,绷成了一根弧。他摔倒在地。地上凸起的硬物撞在他尾椎骨上,他闷哼一声,疯了似的蹿过去,去拉同伴的手。住手啊!他绝望地叫。他的叫声被一块木板打断。木板上的钉子敲进他的太阳穴。那个骑在苏蓝身上的年轻人回过头,吃惊地看着手中的木板,看着身子瘫软在地上的同伴,看着睁着眼睛的苏蓝,他影子里藏着的那头兽砰地一下粉碎。他跳起来,撕心裂肺地喊。他跟一只没头苍蝇一样,在墙壁之间来回地弹。他终于找到门,一脚踹开门,光着下身往门外跑。昏暗的光线扑进屋,舔食着屋内的每一种存在。它长长的舌头轻轻舔食苏蓝的脸。苏蓝淌下泪水。她没有去关门,没有去捡衣物遮挡身体,就这样躺着,并轻轻咳嗽,从嘴里吐出血沫。

  对面墙壁上的镜子有了皎洁的光泽。它没有理会外面尸布一样的天幕,没有理会那些呛人的硝烟味,没有理会那些节奏分明的巨大喊叫,没有理会那些砖石、碎瓶、血渍、废弃的旗帜。它自顾自地绽放出蒙蒙光华。它挂在墙壁上,挂在这个世界的胸口。暴力是人人心底都豢养着的兽吗?一有机会,人就要把它放出来吗?嗜血或许并非某个民族的专利,而是人作为动物的本来属性。我感到悲伤。我看着脸上满是灰尘与惊骇的李欣平跑进屋。他迅速关上门。在关上门的这一刹那,他瞥见尸体以及裸体的女孩。死亡阴森冰冷的气息在屋内弥漫。他几乎要夺门而出。女孩的咳嗽声让他停下了脚步。他沉默着,让眼睛适应屋内的暗。显然,他认为那个死在地上的年轻人是强奸女孩的恶棍,从嘴里吐出两个字:人渣。他的声音不大,苏蓝的身子随之一颤,喉咙里发出悲声。她马上捂住嘴,头在手掌里剧烈地摇摆,全身抽搐。她的目光落在镜子上。她挣扎着,跌跌撞撞站起身,朝镜子走去。她取下它,摔碎它,捡起一块闪闪发亮的玻璃碴,用它锋利的边缘,朝手腕划去。她的手被李欣平抓住。他牢牢地抓着她的手,夺下碎玻璃,迅速脱下外衣,裹住她,再死死地抱着她。她没再动,他也没动。她的泪水流到他脸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泣,没有问在这个屋里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抱着她,什么话都不再说。

  风越来越凉,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当屋外出现一小片灰白的薄霭,他掏出一叠钱塞入她的怀里,放下她,在她额头上吻下了,推门出去。他没有对她说保重,没有叫她回家。他的骨头关节生了锈,每走一步,都是那么谨慎,脚尖像踩在地雷上。迷宫似的胡同慢慢地吞掉了他。他没有回头。我很难受。如果他认出她,他是否会带上她?他的未来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影像?或许他现在不会成为一具躺在山谷里无人知晓的尸体,我也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上帝是慷慨的,他让我有幸目睹时间的洪流,在里面寻找杀死李欣平的凶手。他解决了一个存在的悖论——舞台上的演员不能同时作为观众观看自己。他给了我这种存在一个例外。这是我存在的意义。我还能抱怨什么?我却因此不得不承受这种疼痛。苏蓝有多疼,我就有多疼。李欣平有多痛,我就有多痛。我虽然能看得见过去,却对它们无能为力。我不能一脚踢飞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内心的年轻人,不能挡住那块有铁钉的木板,不能抹去苏蓝下身流出的血,不能让李欣平抱起苏蓝一起走出小屋。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合上眼睑。我必须以这种方式观看曾经的“自己”。这是代价。如果我不堪忍受,选择不看,那么我就将不复存在。每种存在都要为它的存在付出代价。

  李欣平以为他与苏蓝的重逢是在九十年代末。那是在远离北京的一个南方小县城的春日的午后。很平淡,与鲜血无关,与死亡无关,与各种能放大人的情绪的事情无关,像一次不经意的街头邂逅,像蝶在一丛花瓣上敛起翅翼。

  这时候的李欣平已经是一位国内小有名气的作家。县城文联的头儿,叫陶然,是李欣平的大学同学。他邀请李欣平过来搞一个文学讲座,顺便叙一下同窗之谊。男人之间的话题向来离不开女人。所谓不谈国事,只讲风月。陶然的妻子前些年患癌死了。李欣平问陶然咋不另找个女人暖脚。陶然说,看上我的,我瞅不上;我看上眼的,人家瞅不中。李欣平说,徐大才子还会有泡不着妞的时候?陶然摸摸半秃的头,叹气,才子是我这样的吗?泡妞讲究的是潘、驴、邓、小、闲这五字真言。李欣平哈哈大笑,问陶然到底是看上哪个女人。陶然性格本来就豪爽,当下说,明天带你去看。第二天中午,俩人去了中医院。陶然进了医院的门,手脚不晓得往哪里摆了。人到中年的陶然若初谙情事的孩子一样胀红脸。李欣平看得好气又好笑。等到陶然找到女医生,已是吃饭时间。三个人在医院旁边的饭馆落座。陶然把李欣平大大吹嘘一回,说这是中国拿诺贝尔的希望。

  女医生就是苏蓝。从医学院毕业后,她被发配至这个小地方,未婚,始终保持着在暗夜里阅读的习惯。李欣平的名字,她是熟悉的。在各种期刊上,她一直留意他写的文章。他的文字能叩击灵魂。尽管她不敢确定这个作家李欣平就是当年资助她上大学的李欣平。这三个汉字是温暖的。她想过写信去问一问,又觉得过于冒昧。现在,李欣平坐在她的面前,眉目间依稀能见到当年那个拿相机的男人的影子。苏蓝的手就没拿不住杯子。杯子摔在地上。一阵慌乱后,陶然又介绍起苏蓝。李欣平想起自己当年在西部小镇认识的那个女孩,问她是不是本地人。苏蓝说不是。苏蓝盯着李欣平,小心翼翼地说出那个小镇的名字。

  俩人的视线轻轻一碰,在彼此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这酒就喝得没滋没味。陶然闹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瞅瞅这个,瞅瞅那个,目光里充满狐疑。李欣平见苏蓝红了眼眶,赶紧摆手,示意她不要提往事。这时候的苏蓝哪里忍得住。这十多年来,她就活在空空荡荡中,讲不好听点,无异行尸走肉。所有的往事在此一瞬间,吐出青白色的火焰,眼泪就下来了。陶然慌了手脚,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李欣平掏出手帕纸给抽噎的苏蓝递过去,心中感慨万分。

  这个下午,李欣平陪苏蓝走在中医院后面的小山上。是清明节。满山都是提着篮子来给亲人祭奠的人。大部分人的脸上并没有哀伤的表情。他们把酒水、果品摆了,烧了一叠纸钱与一堆锡纸扎的金银锭,再把鞭炮放了,然后轻轻吁出一口气,把那些与死者有关的往事放在一边,转过身打量着沐浴在天光中的丘陵与村庄。丘陵高低不平。村庄眉毛一样清淡。鸟在空中翻着跟斗。高高的天空把它的蔚蓝色覆盖在人们头顶。蜻蜒倏忽来去,寻找着螵虫、蛄蝼以及其他食物。一个在山脚下扶着耕犁的老人心不在焉地唱着断断续续的山歌。青草寂静无声。在草中爬行的蜥蜴惊飞起一只色泽艳丽的斑鸠。很漂亮的蜥蜴,一点也不怕人。周身覆盖着红绿间杂的角质鳞片。羽翼一样的阳光从树的枝丫间飞下,那些长眠于地底的死者渐渐变成土壤的一部分。他们不再生气,不再愤怒,不再悲伤。他们在泥土里肩靠肩沉默无语,耐心地等待着每年在这个时候响起的鞭炮声。

  这人呢,一辈子要过多少个节?苏蓝轻轻说道。没等李欣平回答,苏蓝又接着说道,小时候,过儿童节。长大点,过青年节。结婚后,过父亲节、母亲节。上了年纪后开始害怕过重阳节。然后,每年都过清明节。苏蓝脸上有凄凉接近于死寂的光。她的语调把李欣平的汗毛都说得竖起来。风吹进他的衣领,吹他骨头发寒。李欣平不大明白陶然怎么会为苏蓝神魂颠倒。苏蓝给李欣平的印象并不好。她过于忧伤了。这种忧伤在骨子里的。这种忧伤将损坏人对日常生活的幸福的感觉。陶然难道看不出来?回到住处,李欣平把他与苏蓝结识的过程以及他对苏蓝的看法讲了。陶然叹气,说,阿平,知人知面难知骨。这苏蓝是面冷心热。若能讨她做老婆,是我十辈子也修不来的福份。陶然说了苏蓝的一些事。在陶然的讲述里,苏蓝跟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一样。医者父母心。陶然讲的话,李欣平是信的。但陶然可能更想找一位医术精湛的人来照顾自己的下半辈子。李欣平回了北京。他前脚到家门口,还没迈进屋,邮递员喊住他,递过来一叠信。其中一封就是苏蓝写的。

  苏蓝没谈往事,以读者的身份,以一位外科医生所习惯的精确,剖析了李欣平的小说。谈了他小说中的音乐性,那种诗意的羽毛一样的轻盈。谈了他的文字,澄明坚实的文字,以及他文字里的那种透明的暴雨将至前的静。她赞赏李欣平对文字的感受力。五千象形字,在他笔下,不仅是一些漂亮的能刺疼神经末梢的句子,更重要的是,它们洋溢着温情与悲悯所混杂起来的氤氲气息。那些被压抑和被遮蔽的生活真相因为这样的笔触得以从故事中成功突围,成为了小说的艺术。

  她批评李欣平并没有完成对苦难的超越。文学并非仅仅苦难两字,它要陈述更多。其根本目的是“讲述人的生存实质”。它是重的,但它要上升,要从人性上升为神性。苦难是文学里面的一个部分,并非全部。智慧、游戏、荒谬等等,甚至后后现代,都是文学中的组成元素。不要把苦难过于神话。认为它是惟一的土壤。如果说,表现人类最高精神活动的文学以及其他艺术门类,都必须与苦难,也只能从苦难中汲取养分,那人类没有存在的必要性。一丁点儿都没有。只能说:苦难是救赎的过程,是一个必然要经过的阶段。

  最后,她批评李欣平在理性方面的饱满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小说的味道。

  信写得很厚,笔迹却参差掩映,结构谨严,颇见法度。李欣平把这封信来回读了几遍,想起十几年前俩人的通信,心头嘘唏,回了信,谈了自己对文学的看法,并对她的阅读表示感谢。信一封一封地写着。2003年,苏蓝到他所在的这个省城进修。谈不上谁勾引谁,俩人很自然地在一起睡了。这与报恩无关,纯粹是两个成熟男女之间的气味契合。李欣平是结了婚的人,给不了苏蓝承诺。苏蓝也没提这种要求。李欣平以为他们的关系会因为苏蓝的离开结束,就与他遇到的许多女人一样,每张脸庞都会像梦中所见那样模糊消失。这并不值得震惊或忧伤。每个人,不仅仅是凡夫俗子,大家都是鸟在雪地上落下的爪印。大大小小的鸟,深深浅浅的爪印。爪印是美的,就够了。李欣平没想到苏蓝却辞去县中医院的工作,来到他在的省城,应聘到一家私立医院工作,并于他住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李欣平问她为什么。苏蓝笑笑,没回答,眉眼淡淡。到夜里,李欣平在床上搂着苏蓝光滑的后背又提出这个问题。苏蓝蜷入他的怀里,说,因为我想每天看到你。你信吗?李欣平当然信。人们总愿意执着于他们愿意相信的事情。这与对错无关。李欣平喉头有点哽咽,小声说,你会后悔的。苏蓝反过身抱住他,我为什么要后悔呢?苏蓝的手很有力,勒得李欣平几乎喘不过来。这是少女时代的生活给她留下的。他们开始做爱,做了一遍又一遍。她的身体在他的覆盖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弄疼了她。她分开腿,让疼痛更深地进入,一直抵达心脏。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肉体的喜悦。她好像水。清澈的水。她的骨骼在光线里几近透明。她吻他的阴茎。她说,阿平,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就要死了。这句话把李欣平吓了一大跳。

  5

  我来到了医院。这里没有我所恐惧的同类。墙壁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脸是白色的。白色的世界。一小块白色的光斑在苏蓝的额头上闪闪发亮。门外,有叶子一样轻轻掉落的脚步声。穿着白大褂蒙着白色的口罩的女护士刚刚出去。走廊的门传出几下有节奏的撞击声。那不是鬼的呼喊。李欣平手托着腮,望着导流管里一颗颗下坠的水珠。水珠的滴落与腕表指针的移动有着神秘奇异的呼应。那些抽象的时间因为它们的存在,有了难以言说的悲哀。生命在细小的塑料管道上流动。远远近近有渺茫的歌声,那是风在翻动屋外的树叶。午夜的病房静谧如海。偶尔几声咳嗽,仿佛几颗从悬崖上滚落的碎石。黑色的海,白色的浪,沉入海底的石头。这些水珠在白炽灯下有着六角形的光芒。

  李欣平的眼角泌出泪水,站起身,鼻尖凑近苏蓝的发际。他呼吸着她呼吸过的空气。他爱这个女人。虽然没有她爱他那样深。他轻吻她的耳垂,吻她跳动的颈动脉,吻她抿得紧紧的唇角。他的手指来回捻着苏蓝高领短上衣的衣角。他在沉思,在想是什么原因导致苏蓝的歇斯底里。这些年,苏蓝的歇斯底里发作过几次。一次是在2004年的夏至,她把房间砸了。29英寸的彩电,她搬起来往楼下扔。起因是她在杀鱼给李欣平煲汤时,被菜刀划破手。她披头散发哭,哭得李欣平要为之背过气。另一次是在2005年的新春,他们去浙江的周庄玩,在回程的火车上,她想买站台上的小贩推着的烧鸡吃,李欣平说了声那不卫生。她就犯病了,不能站立步行,全体痉孪。回到省城后,就把在李欣平附近的房子退了,在西口子公寓另租了一套。还有一次是在2006年的圣诞,她想回老家小镇看看。李欣平抽不开身。结果她用烟灰缸砸破李欣平的头。李欣平查阅了一些关于歇斯底里症的医学书,心下恻然。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份心药只有他开得出,又没法子开的。

  他对不起她。她真的是说到做到。这四年,她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她给了他房间的钥匙,他随时可以去找她。只要他想要,她就给他。他深感不安,觉得自己一个半截入土的人不配享有这样美好的爱情。他想方设法来弥补自己的歉疚,可有些事情弥补不了。他不能拉着她的手去逛商场,不能每晚抱着她入睡,不能把她大大方方地介绍给朋友,说这是我的爱人。他与韩雪林上街,曾撞见她。她一个人坐在人行道上的长木椅上,坤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形容憔悴。他不敢看她,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流出泪水。她也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们的眼神还是难免相遇。他只能赶紧扭过脸,然后在夜里来到她的房间,一遍遍要她。

  你爱我吗?苏蓝说。

  爱的。李欣平毫不迟疑地说道,可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乐,意。苏蓝的声音是暗夜里滚动的水珠。

  我陷入沉思。我不了解苏蓝的内心,不明白她这样做的理由,没有名份,没有金钱,没有地位,比茨威格在《一封陌生女人的来信》里所描述的更为绝望。她这样的女人又岂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敲诈自己的爱人。她更不可能是买凶杀害李欣平的人。说她愿意为李欣平赴死,那还差不多。她是那种会没有丝毫保留将自己奉献出去的女人。能爱上这样的女人,或者说,被这样的女人爱上,都是十辈子修来的福份。陶然说得一点也不错。陶然虽有识人之明,却无成人之美的气量,在得知苏蓝与李欣平的关系后,取了一个笔名,在报纸上把李欣平骂得狗血喷头。会不会还另外有一种可能。苏蓝并不是爱上李欣平,她只是无路可去。爱是一种托词?苏蓝在县城中医院的经历可能比陶然描述得更为复杂?在李欣平有限的接触史里,许多的女医生不是性冷淡便是过于淫荡,因为她们洞悉人体的所有秘密。苏蓝那一身让男人销魂蚀骨的功夫从哪来的?陶然说她没谈过男朋友。除了上班就下班,除了下班就是看书。县城有一个麻山。山不是很高,山腰有一间亭子。苏蓝常坐在那里看书。火红色的枫叶落在她雪白的高领毛衣上,有着惊心动魄的艳。陶然说,他在那个秋天的下午看见苏蓝后,就中了她的毒。那天晚上,李欣平与陶然抵足而眠,说了许多话。有些话李欣平想得起来,大部分想起不过来。苏蓝是天生媚骨?或者,她在夜晚会看小电影?这些年,李欣平并没有发现苏蓝有后面这种爱好。我苦苦思索。眼前的女人是一个谜。或许,一个真正爱了的女人自然懂得向爱人奉献,会无师自通成为性的大师,就像六祖慧能修的禅,万千法门,只问人心。何况苏蓝是一位医生,对人体的敏感区与G点当是了若指掌。我不应该以这种叵测之眼去看苏蓝。相信直觉。我们所信赖的,到某个时候,只能是直觉。毕竟人的内心无形无像,无任何实体可言,它不是那团在不断泵出血液的肌肉。只是我该去哪里寻找杀死李欣平的凶手。

  我出了医院的大门,朝着黑夜奔去。黑夜在身后抖开翅膀。巨大的翅。弧形的翅。冰凉的翅。空气被这双翅膀分解成无数个细小的颗粒。冰冷刺骨的气流托起我。我飘飘如鸟。尖利的风从我胁下穿过。一幢幢高矮不一的房子缓慢地下沉。从上往下望,城市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她抹着鲜艳的口红,毫不掩饰自己的虚荣与势利。那些拜倒在她裙衩下的男人不能满足她贪婪的欲望。她打算把九天神祗、漫空星辰全招为入幕之宾,时不时朝空中抛出媚眼。她对自己的容颜与魅力有着充分的信心。她确实美,虽然是堕落之美。但堕落是人主观的认定。就美的特征而言,她完全符合现代人对于女性的审美标准,丰乳、细腰、肥臀。对男人来说,她是磁,他们就是铁。她是火,他们就是蛾。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在她的身体上,他们可以让阳具始终保持着充血的状态,收获一波尚未平息一波又已再起的快感。所以他们心甘情愿在她肚腹上死去。该怎么形容她?讲她的每一个毛孔都淌着罪恶与阴谋?不,从她来到这个世上的第一天起,她就以地母的名义起誓,明明白白地告诉了所有的人们,她的粗鄙、淫荡、强壮,以及她惊人的生育能力。她穿着黑底的衣裤,嚼着口香糖,臂弯里挽着装满欲望的丰饶之角,一路迤逦而来。她与每一个愿意臣伏于她胯下的人性交,为他们打开藏在女体里的地狱之门。她像一头神圣的母牛,一个伟大的婊子。

  我往她的髋部飘去。那里是怡安花苑。那些建在水边的房子像她下体黑发的毛发,有一团团腥味。是血腥味。我为自己脑海里出现的这个比喻感到不安。但事实确实如此。我了解这块土地的历史。一千年前,这里是人流熙攘的街市,也是杀人之刑场。“刑人于市,兴众弃之”。朝廷杀人例有章法可循,要顺应天时。所有死刑案件报中央大理寺复审,最后由皇帝朱笔勾去名字。然后待到秋季霜降后,全省那些被勾了名字的死囚便集中于此,反绑在木椿上,在刽子手的钢刀下,泼下颈腔里的血。一百年前,正是光绪年间,这里不再是街市与刑场。它们被埋在土的下面,只有一些词语的魂在上面飘荡。取而代之的是一间规模颇大的天主教堂。教堂已被捣毁。手持火把与钢刀的暴民焚毁了它。那些信基督的人被斩首,被刺穿,被活活烧死。尸骸发出焦臭味,数月不散。死去的人不仅仅是传教士以及他们的信徒。凡通洋学、谙洋语、用洋货的中国人都是有罪的人,随身携带有一只铅笔都会遭到杀身大祸。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住着这个城市最穷困的人。因为拆迁,开发商与几家“钉子户”暴发激烈的矛盾。一个白头发的老妇人在屋内点燃液化气瓶,把自己炸得粉身碎骨,以示抗议。

  湿热的血沿着地脉汩汩流散。它们会变成岩浆的一部分,变成大地的一部分,变成树的根、花的蕊、鸟的羽,变成鲸、狗、老虎、蚂蚁、蝉、猫、还有螟蛉。六道轮回,以无明为始,依欲而成意志,由意志而有业,由业而受果。我叹息着,没在空中再作逗留,飘然而下,跨入墙壁,跨过一扇接一扇的门,进入七栋六零四房。

  这个房间有我熟悉的气味。它们像海水一样淹没了我,让我觉得窒息。每一寸空间都有他留下的痕迹,到处都是他使用过的物品。他穿的拖鞋放在门口的鞋柜边。他出门时太匆忙了,并没有按照妻子过去吩咐的那样把它们摆入鞋柜。鞋东一只,西一只。我得把脚叉开,才能够得上它们。鞋里面残存有他的体温。这种感觉很古怪。他注定要在不久的将来死去。我却在他仍然活着的时候,开始寻找将杀死他的人。客厅沉浸在暗中。几盏灯,一幅画,一面钟。沙发上有一件睡衣。玻璃茶几上摆着几本书,一盒烟,一个果盘,一个烟灰缸。沙发是蓝色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球形仙人掌。屋边的光线经过它射到液晶电视机的屏幕上,折射出几点晶芒。月亮升起来了。准确说,是原本遮盖住月亮的乌云不见了。在我与电视机之间出现一条银子一样的路。我没在上面看见自己。这让我有点害怕——站在一个拥有镜子一样平面的物体面前,却看不见本该存在于其中的影像。是电视机吃掉了我的影子吗? 我朝着银光闪闪的路小心地迈出一步,心突突一抖。一根针刺入心脏。它是那样尖,那样利。针尖上扎出一滴嫣红。我捂住嘴,牙齿咬在手上。我朝着韩雪林旁边的房间走去。那是李欣平的女儿李小圆的房间。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想及女儿。仇恨蒙蔽了我的内心,还是因为所谓的使命让我忽略了女儿,或者说我生前是一个天性凉薄的人?又或者是其他的不可言说?我跨过门,怔怔地看着熟睡着的李小圆,看着这个九岁大的女孩儿。她的鼻息轻柔细微,几乎不可察觉;是那样均匀,首尾相连,并有着芝麻粒儿的香甜,让人不得趴在地上把这些芝麻粒儿捡起来喂入嘴里。我看着她的苹果一样的脸、莲藕一样伸在被子外面的手,看着她噘起的嘴,也看着那些深藏在她体内的眼泪,胸口传出剧烈的阵痛。千根针万根针,齐齐刺入。我害怕她在得知李欣平死讯时的哀伤。我已经看见哀伤不可避免。我低头在李小圆的唇上亲了一下。她翻过身。被子有一小半滑落在地。她的肚腹上露出一小弯白。刺眼的白。像牛奶一样的白。我弯腰去捡被子。我捡不起来。我一遍遍地伸出手,手指一次次穿过被褥,停留在一个不可言说的空间。

  我站起身,在屋子里张望。一股焦灼的莫明的情绪扼紧我的心脏,并把它捏成一小团。所有的物体离我是如此之近,又是如此之远。我改变不了它们的位置,改变不了它的大小,改变不了它的属性。我并不具备传说中的鬼的能力。我望着墙壁上的空调,望着书桌上扔着的遥控器。我的存在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寻找那凶手,然后在虚无中对着他拳打脚踢一番?我一定有我自己还不曾意识到的能力。我一定可以用这种能力来改变着现实中的什么。否则,上帝不会造我。是这样吗?人会对自己的存在发生疑问。我这样一个鬼也竟然会对自己的存在发生疑问。三千万鬼,我是哪一种?食发鬼、食气鬼、食血鬼、食水鬼、食色鬼、疾行鬼、神通鬼?可惜这些鬼,我是一只未曾见到。或许世上是没有鬼的。我的存在确实是一次例外。主管六道轮回的上天很快会纠正这次疏忽。而我在那时,就要化为虚无,甚至不必走上奈何桥喝一口孟婆婆熬的汤。我苦笑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熟悉的步子。非常轻,轻得像蝴蝶在抖动羽翅。门开了。是韩雪林。她拉亮了灯,是一盏小小的壁灯。屋内笼罩在一层淡淡幽蓝中。我下意识地缩往壁灯后。她没有发现我,捡起被子,替女儿盖上掖好,又开了空调,嘴里小声说道,这孩子。她看了看女儿桌头柜上的闹钟,眉头跳了跳。她好像哭过,眼角是湿的。她眼里涌出泪水,突如其来的泪水。湿咸的液体在她脸上肆无忌惮地流淌,流得凶猛。我吓一跳,几乎想伸手过去帮她抹掉泪水,问她是怎么了。她没有理会顺着脸颊掉落的泪水,痴痴地望着女儿的脸,什么话都没有说。这样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才幽叹一声,关了壁灯,退出屋。她回了自己的卧室,在关上房门的一刹那,身子沿着墙壁滑下去。我跨过墙壁,默默地望着这个与李欣平生活了十二年的女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她的枕巾早已湿透。在我进入李小圆的房间后,她就醒了。她一直在哭,我没有发觉。枕巾边有一个手机。手机上是李欣平发来的短信。我明白了什么,但不敢肯定。韩雪林早就知道丈夫与苏蓝的事吗?我慢慢走过去,靠着她的肩膀坐下来。她脸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这悲伤是藏在她骨子里的,因为窗外的月光,才得以显现。我用指尖触摸着韩雪林的泪水,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样的情绪。鼻尖发酸。我仰起头,去看月光。月光在空中流过,如一条亘古的命运之河。河面上蒙着一层层乳白色的轻纱。这轻纱卷过人间,生出阵阵寒意。

  我突然在月光里看见了韩雪林与苏蓝。她们坐在长条椅上。是公园里的那种长条椅。一个坐在这头,一个坐在那头。她们身后是几株鸡爪槭与一株高大的雪松。从远方滚过来的叶子在她们脚下打着旋。苏蓝穿高领白色毛巾。韩雪林披了一条玫瑰色的纱巾。她们说着话,说着我听不清楚的话。我长叹一声,纵身朝窗外的月光扑去。

  6

  要怎样,你才肯放手?苏蓝把手指放在嘴里轻咬,神情若有所思。

  韩雪林的声音提高几个分贝,苏医生,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无耻?真荒唐。我没去你的单位上告你破坏我的家庭,你倒自己找上门来。放手。你以为这是一件东西,想放就能放的?

  他又老又丑又蠢脾气又怪,晚上还打鼾,打得那样响。你都不愿意与他同枕共眠。可是,我离开他的鼾声,我就睡不着,心里发冷。韩姐,既然你不要他了,为什么不给我?

  若不是因为小圆,若不是怕担心影响孩子的成长,我真愿意把他转让出去,还不收转让费。苏医生,如果今天你找我就是谈这事,我不再奉陪。天底下的男人还没死绝。别自己轻贱了自己。三条腿的男人难找,两条腿的蛤蟆到处是。苏医生,我没把口水吐在你脸上,就算是给你留下情面。我呸。见过不要脸的,就没见过像你这样不要脸的。

  韩姐,别急着走。我的话还没说完。你一定会感兴趣的。你是给我留了情面。没扯我的头发,没找人砍我的胳膊,没找人往我脸上浇硫酸,没找人强奸我再拍一些相片威胁我。你是大学老师,有文化,有修养。这些事你干不出来,甚至想都没想过。我表示感谢。我真的很佩服你。这么沉得住气。明明心知肚明丈夫撒谎了,还当没事情发生。男人是猫,在外面吃了几口腥就会回来。你是这样认为的吧?可你为什么不想想,我怎么就敢这样不要脸?韩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蓝把坤包抱入怀里,小声说道,我本来只想给他做情人,做一辈子的,用自己剩下来的时间守着他。我本来以为他有一个很幸福的家庭。可我后来发现,他过得一点也不幸福。他真蠢。女人说什么,他都信。他真可怜。他到现在都不晓得小圆不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你胡说什么?韩雪林的眉毛竖起,嘴唇发了颤,你别血口喷人!

  苏蓝没看她,眼神痴痴的,继续说道,我本来想替他生个孩子的。我想,有了孩子,我就不会那么怕冷,我可以每天晚上抱着孩子,喂孩子吃奶,给孩子换尿布。一开始,他坚持要戴套子。我就拿针在套子上扎针眼。后来,我骗他,说我有吃避孕药,叫他射在里面。我还看好多相关书籍,研究什么样的体位与饮食结构能帮助我生下一个女儿来。我喜欢女儿。可肚子一直没动静。我起了疑心。你知道的,我是医生,是一个还不错的医生。我都帮你治好了子宫肌瘤。我拿他的精液做检查。他的精液异常,里面没有精虫。他的睾丸存在先天性的病灶。他是不育者。这种不育症在目前的医疗手段下无法得到治疗。我没法怀上他的孩子。

  苏蓝转过身,眼珠子定定地看着韩雪林,你说,是我贱,还是你贱?是我无耻,还是你无耻?现在科技很发达的,只要做一个亲子鉴定就可以。几百块钱的事。

  我懵了。这一定是幻觉。一定是我走多了夜路撞见了鬼。若小圆不是李欣平的女儿,为何李欣平生前没发现一丝蹊跷?苏蓝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李欣平?苏蓝既然手握这种把柄,韩雪林难道还不会乖乖臣伏?不可能,我是眼花了。我所看见的,并非真实存在过的。我肯定是把某部电影或小说里的情节与李欣平的生活混淆了。这个该死的李欣平,他脑子都装的是什么东西啊。我愤怒地用双手捶打脑门。我看见韩雪林一点点坐直身,从手提袋里慢慢地掏出一支口红,一个化妆盒。她先在唇上扑了一点粉,上了一层遮瑕膏,用唇笔仔细勾勒出唇形,再把口红抹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有湿润的光。可能是细砂子吹入了她的眼。她没伸手去揉,强自撑住。她把口红与化妆盒放回包中。

  韩雪林小声说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个问题。你到底爱他什么?他是作家?别开玩笑了。这年头的作家早已被阉割,不是被体制阉割,就是被市场阉割。要他们为了爱情或荣誉什么的,跳进罗马古圆斗兽场与人决斗,还不如要求他们在针尖上跳舞。他们唾面自干,忍羞含辱,藏在文字的背后,对着键盘发泄不满与恶毒。你以为他是例外的吗?或许你爱的是他的作家的身份?现在的作家在公众眼里远远比不上一个戏子。你既然关心文学,想必知道那个写入当代文学史的洪峰上街乞讨的事。你到底爱他什么?我不明白。真的,我一点也想不明白。你这么年轻,长得这样好看,还有一手精湛的医术。

  我说了,你也是不信的。我与他的事,我对你说过一些。我不是感恩,我很清楚。在手术台下,我不能碰别的男人,哪怕无意中碰了他们的手,我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呕吐,甚至会导致痉孪与晕厥。你别去劝我看医生。我自己就是医生。我明白这是为什么。只有他才能让我感到暖和。苏蓝转过身,身子缩成更小的一团,我们都是女人,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你可以带着小圆生活。假如我有一个这样的女儿,我就什么都不再需要了。你们离婚。我给你补偿。我会尽最大能力补偿你。我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对待小圆。我知道物质上的补偿很有限。钱不能买到一切。但请你理解。

  韩雪林闭上眼,一滴清泪在睫毛里闪动,缓缓坠了下来。

  小妹,不是我不愿意撒手。我记得对你说过,我是在一个不幸的家庭里长大的。我不希望小圆步我的后履。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哪怕是一种假象。你能不能看到小圆的脸上放过他?她叫你阿姨的。你还给她买过洋娃娃。我求求你。韩雪林的声音听起来是那样软弱。

  你不肯放手,恐怕还是为了自己这张脸。韩姐,我了解你,我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了解你。流言蜚语杀得死人。你是害怕别人戳你的脊梁骨,说你连老公都守不住,被狐狸精抢走了。

  小妹,嘴长在你脸上。你爱咋说,我拦不住。你把你所知道的事全告诉李欣平吧。让他自己去选择。我要走了。

  你以为我不敢?我没告诉他,是因为不忍心看到他发现自己一直生活在谎言里。他心爱的女儿原来是别人播下的种。他有心脏病,你不是不清楚。嘿嘿,你真狠啊。黄蜂尾上针,毒不过妇人心。

  你逼着我们夫妻离婚,就不狠?就不怕他心脏病发,去找马克思报道?韩雪林咆哮起来,姓苏的,我告诉你,你别逼我。

  我知道在他心目中什么东西最重要。你们离了婚,他还有我,还有小圆。我们可以共同把这个谎言维持下去。事实上,你们的婚姻是怎么样的,你比我更清楚。饮水自知冷暖。你们多久没做爱了?有一年了吧。他只是因为所谓的责任才没有离开你。你就为了自己的虚荣,就非要把他绑在身边?为何不主动提出来好聚好散?

  爱你妈个逼。这个世界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不要脸的人才会变得这样乱七八糟。韩雪林失去冷静,吐出脏话,一脚踢在长条木椅上,突然展颜,咯咯尖笑,姓苏的,我就乐意就这么着他,你管得着吗?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上下两张嘴把我老公待候舒服了,就有资格爬我头上撒尿?别这样骚。别以为自己屁股上就没屎。要不要我提醒你,1992年8月27日的事。你还在那个中医院上班的时候。你别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你管不着。你若敢把小圆的事说出去,我就敢把那事说出来。还没过二十年诉讼期限呢。知道女监狱里的那些女犯人是怎么干的吗?她们拿茄子黄瓜捅。你的小逼有得舒服了。你放心,我知道你是医生。医生杀人的手段一向高明。最近有部片子,不晓得你看过没有。一个医生用一种让导致心脏麻痹看上去患者像心肌梗塞的药物杀了好多人。我好害怕哦。韩雪林伸出手指,从唇上抹下一点腥红,顺手抹在苏蓝脸上,如果我死了,我的朋友会帮我把证据公布于世。咱们都别活了,去黄泉路上也好热热闹闹做个伴。所以,你得拜托上帝,务必要死在我的前头。

  苏蓝顿时像被雷电击中的麻雀,身子瑟瑟发起抖,脸色雪一样白。她的手抓住自己的胸口。韩雪林从手提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在手指间晃荡,径自冷笑,李欣平有你房间的钥匙。我就拿着去配了一把,想看看你这个小婊子的床上功夫到底有啥了不起,又在你房间里装了一个摄像头。没想到我看见的秘密真多啊。你还真有钱。收了不少病人的红包吧。都藏在床垫下。我不明白你这样聪明的女子咋会写日记,咋会把自己最稳秘的东西向一张没有感情的纸倾诉?我用数码相片拍下来,每一页都拍下来了。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些秘密?

  韩雪林在苏蓝面前蹲下身,用手托起苏蓝的下颌,眼里跳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你以为你爱他,你以为天底下只有你的爱才是爱?若不是我身体不好,不能给他,我会睁只眼闭只眼?你知道我跟他受过多少苦?好了,他现在功成名就了,你们这些小女人以为自己的小逼会流水,就想伸手摘桃子。真是开玩笑。知道小圆是怎么来的吗?

  韩雪林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泪水激涌,声竭力嘶,十二年前,他的小说发不出去,一篇也发不出去。我拿着他的稿子到处去找人。你知道我受了多少冷言,受了多少嘲笑,受了多少羞辱?我知道他是天才,我比你早十二年就知道他是天才。那时的我不比你难看,追我的男人大把。我是瞎了眼,才嫁给他。我可以告诉你小圆是谁的孩子。许知远。这名字你一定熟悉吧。嘿嘿,中国最有影响的文学期刊的主编。若不是许知远,他李欣平能有今天?是的,我骗了他十年。可我为的是什么?我为他付出了这样多,你有什么资格与我抢?叫我放手?滚你妈的吧。

  韩雪林的眸子亮得可怕,瞳仁是褐黄的,里面夹杂着一丝白。

  苏蓝凝视着韩雪林的眼睛,喉咙哽着,慢慢说道,他真蠢,我没见过比他更蠢的男人了。她脸颊上的口红是一个伤口。各种各样的声音在抓挠着它。它在一点点溃烂,变大。

  7

  天空中布满各种声波,调频广播、移动电话的低频微波、红外线、肉眼可见光、紫外线、X射线、伽马射线。嘈杂的音浪如千万根银针,在我的皮肤上刺出血痕,最敏感最细微的神经末梢一起发出哀嚎。我想闭上眼,想捂住耳朵,想逃回山林深处。可我动弹不了。我跌入一个最深的梦魇里。湍急的像刀一样的气流在我身边嘶吼。她们的话语像高速旋转着的飞机引擎的涡轮机叶。我没法不听下去。我在这个轰鸣着的机器里,这个巨大的阴森森的怪物里。我的血、我的肉、我的骨被这些闪耀着金属之光的叶片千刀万剐,又在下一个刹那重新聚集成形,然后再被剁碎。我甚至无法叫出声,喉咙里是寒冰,是烈火,是毒蛇的口涎。当她们沉默下来的时候,我的舌头终于从嘴里跳出来,胸腔向里崩陷,耳朵里全是火药炸了枪膛的响声。

  我能说些什么?我甚至感觉到不到一点悲伤。

  世间事大抵是昨日暖阳,今日冰霜。因与果,始与终,发生于一瞬间,消失于一刹那。我没有眼泪。我缓慢地低下头,我突然看见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所有的过去与现在。我知道谁是杀死李欣平的人了。上帝把他拿掉的那一段记忆塞回我的脑袋。仁慈的主,你为何要这样残忍?为何要让我得知真相?为何不肯让我安安静静躺在九泉的最深处?我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

是谁杀死了我

  月光不见了。她们消失了。天空中出现一个小黑点,然后是一小块黑幕。黑幕迅速蔓延,越来越大,嗖嗖吼着,仿佛是一只饥饿的怪兽,没有身体,只有一个大头和一张大嘴。空气被它飞快地咽入肚,并从口部下方排泄出来,变成了一匹匹通体黝黑的马。马大小不一,疾速地跑,跑得寂静无声。马鬃飞扬,四蹄倾斜,肌肉虬结。四面八方转眼间涌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沉寂。这些沉寂,如同扭曲的墨色的塑像。它们在我眼前屹立不动,呼着气,一动也不动。我抬起手指,凑近它们的鼻端,我现在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

  时间像是水的波纹,又轻轻地漾了一下。我回到房间里,不。不是房间。那对相偎相依的年轻男女仍然在我对面相拥相抱,像两条在争咬着一根看不见的骨头的狗。我怔怔地看着天穹的那一小块青白。那几道银灰色的光,是顽童手中掷出的石块,有着奇妙的线条。那是流星。活着的人有一个习惯:在流星出现时许愿。我现在又该许下一个什么样的愿望?一股不知名的寒意蓦然出现在骨髓深处。极冷,要把骨髓冻僵。

  我从青石阶弹起来,猛地意识到一种可怕。我朝着墙壁扑过去,从这对相亲相爱的男女身体里冲过去,一种灼热的血液灌入体内。我疯了般地跨过门,跨过墙,跨过玻璃、金属与一具具人体。楼梯盘旋向上,是一个几乎无穷远的黑暗空间。它慢得令人吃惊。它像羽毛一样在我的身下缓缓飞起。我冲入怡安花苑七栋六零四房。我看见苏蓝。她坐在那张蓝色的沙发上,仿佛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毛衣,鼻翼下方流出的两行血已经干涸。那个流血的夜晚,当李欣平抱着她时,她就把他刻在心底。她在那个春日的午后一眼就认出他。他真蠢,还以为是自己的作家身份让她打翻了手中的杯子。想想真是可笑。愿上帝祝福她。我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李小圆的房间开着灯。

  我感到虚弱,感到害怕。我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前面会有一个什么样的东西在等着我。一团团烟雾自脚下升起,是黑色的,是一群让人毛骨竦然的像老鼠一样的东西。空气里有一种腥味,是土腥味,有点甜甜的豆荚香。我身不由已地朝着那里走去。我看见了韩雪林,看见了李小圆。李小圆在伏案写作业。韩雪林手中端着两个茶杯。茶杯里的牛奶冒着袅袅热气。李小圆接过杯子,朝外面吐了下舌头,小声说道,外面那位阿姨睡得真香,都不打鼾的。妈妈,你知道吗?有时,你晚上打的鼾可大呢,像火车跑,比爸爸打得还响。

  韩雪林没说话,勉强地笑了下。她的眼里有死气。是的。这是我在李欣平身上闻到的味道。李小圆端起杯。我激凛凛打了一个寒战。我看看韩雪林,再看看李小圆,毛孔一根一根竖起来。我终于清楚我的虚弱与害怕来源于何处。我扑过去,想打掉小圆手中的杯子。不要喝。小圆。我疯狂地喊。我的手掌穿过小圆的手,那嫩藕一样的手。我看见了狰狞的死神握着镰刀出现在墙壁的一角。它来这里收割生命。这是它的职责,是它无法摆脱的宿命。它的眼神里充满悲伤。杯子接近了小圆的唇。我的小圆就要死了,死在这片沾满血腥、仇恨、暴力、阴谋与所谓的爱的土地上。泪水挤出骨头。是的,那种惟有人类才具有的液体,它是那样灼热,那样冰凉,那样绝望。小圆,我的小圆。我低低地叫,纵身往茶杯投去。我的举动是可笑的。我无法改变这个俗世里的任何存在。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掉入杯里。牛奶淹没了我。一种剧烈的疼痛猛地撕裂开我的四肢与灵魂。这种疼与几分钟前的那种疼不一样,身体不再复合,而是一点点消逝。我惊异地看见身体与牛奶里那种可怕的物质发生着奇妙的中和。我的手不见了,我的脚不见了,我的腹腔不见了。我恐惧万分,继而一种莫明的欣喜扼住我。那种可怕的物质在吞噬我的同时,也在迅速分解成对人体无害的液体。

  我终于明白了上帝造我的原因。仁慈的主啊。感激你。我愿是你脚下最卑微的尘土,用所有的来世赞美你的恩情。意识缓缓消失。鬼原来也是要死的。当毒药进入眼球,当这个世界陷入死寂之前,我看见泪眼朦胧的韩雪林喝掉手中的牛奶,在李小圆的面前慢慢跪下。

  杯子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只是一声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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