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怀[中短篇]上帝的眼睛

    上帝的眼睛

中短篇

     天关行

   临要结婚的童艳发现这婚不能结,因她爱的其实是另一个人。岳开琴是一个美丽的才女,但由于刚阳之气太盛最后违心地嫁了一个自己不爱的人。有人暗恋童艳二年,画了幅画却神奇地救了童艳。爱、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

    一 蓦然回首才知心痛

    婚礼将在三日后举行。

    今天要去试婚纱,照相,明天去办结婚登记手续,所有的请柬都已经发出,新房的装修布置正加紧进行。

    现在这位准新娘刚从单位上请了半个月的婚假,正匆匆向不远处的婚纱店走去,定做的婚纱已通知她去取,准新郎及一些亲友早已在那儿等候她了。

    她名叫童艳,二十四五岁,身材修长,曲线优美,白净的皮肤,脸上有着高高的鼻梁和大大的眼睛,以及一对圆圆的酒窝,使任何人一见到她都会觉得眼前一亮,所有的注意力都会转到她身上来。但是她那双大而长、有点棱形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有点忧郁的光芒。据她母亲说她的这种眼神是生下来就有的。就在她的这种眼神前,初次见到她的人立即有了两种不同的感受,一些人感觉到她虽然漂亮却很陌生,对她自然就感到有点不以为然;有些人却会受到心灵的感触,对她产生一种来自内心深处的感叹和关注。

    据说爱情是支箭,射中的只是你的一颗心,而婚姻却是一张网,网中的不仅是你的一身,还是你的一生,你的一切,你一旦落入网中,万一哪天你想撕破这张网时,那你立即就会感觉到,其实将撕破的是你自己。

    这不,童艳还未进这张网就已感到了这张网的巨大力量,比如马上要去试穿的婚纱,就是她所不愿穿的,那惨然的白色,白得你心寒,加上自己白净的皮肤,一定是极其可怕的形象,但是没有考虑的余地,没有选择的可能,这不是你个人的事,这是围绕着你的整个社会的事,是一张网,个人很无奈。

    童艳正走着,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一声怪腔怪调的叫声:“童艳,等等。”

    这是一种上海人说普通话的叫声,童艳转过身来,见一位四十来岁的男子手里拿着 向她走来,这人她不认识。

    “有人叫我给你 。”那男子走近前来将信递给童艳后立即匆匆转身离去。

    童艳不知是怎么回事,她接过信后正想问一问那人,但那人转身就走使她感到茫然。特别是那人一脸的沮丧神色,使童艳也感到有点心慌,待那人走了很远后她才将信拿到眼前来看,信封并没有封口,面上什么也没有。童艳一边打开信封取信笺,一边向路边的护栏走去并靠在护栏上面。

  展开信笺,一排熟悉的字迹豁然展现在眼前:

  “童艳,永别了,我对你要说的只有两个字‘感谢’!我这一世一事无成,死活并无所谓,惟一觉得宽慰的是曾认识你,使我不至于全心抱恨而去,因此再次表示感谢。兰顶绝笔。”

    我们常在电影电视中看见古代进攻城堡的军队,常用几十个士兵抬着一根粗大的木柱去猛烈地撞击高大的城门。现在童艳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被一根这种几十人抬着的木柱狠狠地撞了一下。信笺的下面还有几排字没有看,她便弯下了腰,一只手捂着胸,另一只手本能地拉着栏杆。

    过了一会儿她才喘过气来,再次拿起那信笺看那下面的几排字:“童艳,我哥患血癌已到最后时日,这是他留给你的最后的话。兰顶的妹妹兰雪萍,上海白血病院,危急病房四十床。”

    童艳立即感到心海中涌起了滔天巨浪,她的手和脚开始发抖,拉栏杆的手也失去了力气,她不得不把整个身子都压在栏杆上。

    兰雪萍的几句话有点语塞的味道,在别人看来她也许还应该有话要说,或者说不知道她还有什么要说的,只是一种悲伤的情绪却是明白显露出来了的。但童艳却明白,人心自有它一种内在的感应力量,自有它相通的地方,兰顶妹妹的几句话,不但使她感到一种巨大的伤悲,也给她带来一股力量,她知道兰雪萍的意思,明白她要说的话。她的头脑立即清醒起来,她站立起身子,开始考虑去上海的方式。

    “民航售票处吗?”童艳拿出手机拨通后问道:“今天有没有去上海的机票?”

    “三小时后有一班,现在还有票,你如果要订票,请告诉我您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在两小时内到您方便的地方交钱取票就行了。”服务小姐热情地说。

    童艳立即将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码告诉了服务小姐并约定在飞机场售票点取票。这几天由于在办一些事,少不了要用身份证,因此身份证正好在身上,这倒减少了回家的麻烦。童艳接着又打通了一个电话:“二姨妈,我是童艳。”

    “小艳,你有什么事?”二姨妈热情地问。

    “二姨妈,我有急事要向你借五千块钱,你现在手边这钱有没有?”

    “有,我马上给你数好。”

    “好,谢谢二姨妈,我马上来拿。”

    二姨妈是开鲜花店的,随时都会有一笔现金,她知道童艳马上要结婚,认为童艳临时急用钱,因此立刻就开始为她准备。

    当童艳乘坐的的士到她姨妈的花店前时,姨妈已将钱数好,装在一个纸袋里等着她来取了。

    “够不够?”二姨妈一边递钱给童艳一边问。

    “够了,谢谢你,二姨妈。”童艳说着将钱放进挎包里。

    回到的士里童艳对司机说:“师傅,去飞机场。”

    车窗外,车水人流,高大的建筑物各自在展现自己的丰姿。童艳看着车窗外,神色凝滞,她该想的事其实太多,但她显然不仅是在想什么,而是在感受什么。的士司机一般都见多识广,但今天这位司机可也有点蒙了。

    “小姐,你的手机响了好久了。”司机对坐在后排的童艳大声说。

    但是没反应。司机想到她可能是聋子,但是聋子带手机干吗,当车开到一个十字路口遇到红灯时,他起身来拍了一下自己座位的靠背大声说:“小姐,你的手机快没电了”看着窗外的童艳这才回过神来,马上拿出挎包里的手机,但她没有去接听,却是一下子将手机关掉了。

    六小时后童艳到了上海。这时已经是晚上了,当她乘坐的的士慢慢地随着车流在灯光明亮,五光十色的上海繁华的街上走着时,她才决定给父母打个电话。她慢慢地从包里将手机拿出来,开始拨打电话。

    二 烟正蒙蒙雨正蒙蒙

    童艳家里早已炸开了锅。男朋友徐永红带着两个朋友和童艳的几个同学一起在这儿焦急地等待着,讨论着,自从她的手机在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突然关了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她的父母是在晚上才知道童艳失踪的消息的,开始是不断有电话来问童艳回家来没有,直到童艳的男友徐永红带着几个同学朋友神色惊慌地到来时,童艳的父母才明白事情的严重。他们马上便向童艳的所有经常来往的同学朋友,亲戚打了电话,结果仅得知童艳在下午三点来钟时一个人打的去二姨妈那里借了五千块钱,别的就再也没什么消息了。知道童艳失踪的消息后她的几个好友便都赶来了。

    大家都在进行各种猜测,心里想的都是坏的可能,如遭坏人劫持,出了交通事故等等,但是当着童艳父母的面都说的是好的可能,如遇见哪个朋友去什么地方喝咖啡去了,手机坏了,同大家庭联系不上,或有什么急事要办等。被责问得最多的是徐永红,都怀疑他得罪了童艳,或者同她生了气等。但徐永红一口否认他同童艳之间在这一周内有过任何矛盾。

    最后大家决定过一小时再没有童艳的消息便报警。就在这时童艳母亲的手机响了起来,大家一阵狂喜,这个时候除了童艳一般不会有人呼叫这部手机。

    果然,当童艳的母亲打开手机并拿到耳边时听到了童艳的声音:“妈,是我。”童艳说。

    “你怎么回事?你,你在哪里?”童艳母亲急急地问道。

    “妈,你别急,听我讲,”童艳清楚而冷静地说:“一个事是我向二姨妈借了五千块钱,你帮我还她;二是给徐永红说那婚我不结了,永远都不结了,无论他怎样你都帮我挡一挡,要什么条件都答应他。”

    “你在哪里?现在?”童艳的母亲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问这话时声音开始有点哑了。

    “我现在在上海,我没事,妈,就这样,你帮我处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事?”童艳的母亲见童艳有关机的意思忙急急地问。

    “妈,是这样,兰顶患血癌,已到了晚期了。”童艳说到最后声音也有点变了,随后她挂断了手机。

    徐永红立即用手机拨打童艳的手机,但却被告知童艳的手机已关机。

    大家都没有说话,但都焦急地等待童艳的母亲说话。她过了好一会才对徐永红说:“童艳不结婚了,她已经去了上海。”

    “为什么,陈阿姨?”徐永红感到喘不过气来。

    “她对你们的这桩婚姻可能并不满意,现在才下决心不结婚,可也真是太不象话了。”童艳的母亲一边擦泪一边说:“都是童艳的错,这事的一切损失都由我们来承担好了。”

    徐永红父母都是当大官的,独儿,从小受到无微不至的宠爱,现虽然已二十七、八岁,但仍有那么几分娘娘气。他是一所大学物理系的大专毕业生,工作都四年多了,但他的一切都是由他母亲做主,现在尽管他有一种失落感,一种带有恐惧性质的烦躁,但他首先想到的仍是回家去给母亲讲此事,看母亲是什么态度再说。

    “陈阿姨,童叔叔,我们先回去,童艳有什么消息通知我们一声,你们保重。”说着徐永红同他的几个朋友及几个童艳的朋友一起起身来告辞着向外走去。童艳的父亲送他们出去,屋里剩下童艳的两个同学陪着童艳的母亲。当童艳的父亲回到屋里时,童艳的母亲已泪流满面,伤心地哭了起来。

    “什么事?到底什么事?”童艳的父亲知道事情决不简单,只是由于徐永红在时他不便问。

    “兰顶得了血癌,已到了晚期,在上海。”

    啊——!童艳的两个同学同时惊叫了一声。

    童艳父亲倒吸了一口气,张着的口久久没有合拢。

    这句话无疑是像在屋里向了一个惊雷,半晌没人说一句话。

    无论是童艳的父亲,还是童艳的这两个多年来相伴相玩的同学都太熟悉兰顶这个简单的名字了。

    七年前,当时童艳才十八岁,刚进高二不久,她父母在她那间小屋里的很多可以写画的地方和一些笔记本里都发现了“兰顶”这两个字。

    这对中年夫妇很容易就从女儿的口中知道,这“兰顶”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有妻有女儿的男子。是童艳高一时去进行社会实践的那家工厂的一名技术员。这是他俩从童艳出世以来第一次感到女儿成人了,在不知不觉中可怕地成人了。他们开始对童艳进行严厉的教育,但无济于事,反而有可能更加深了她对这位男子的感情。同时他们也感到离奇古怪,因童艳与这叫兰顶的人并没有多少真正的接触和来往,并且可以肯定这位男子在当时及以后的几年里都不知这位姑娘在暗恋他。而童艳为满足自己的这种情感的行为是偶尔同几个同学去那厂玩玩,更多的是时不时到兰顶下班后回家的路上,远远地望他一下或是去打个招呼,便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童艳的父母都是正规中专毕业生,这种文凭在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却也是响当当的牌子。现在童艳母亲在一所中学当初中的老师,由于九十年代初期进修过两年,因而评得了中级职称。童艳的父亲现在一家国营大型企业当中级技术员。两人都不是学文科的,对于心理上深层点的东西无由思索,只能凭经验来理解。对于童艳的这种恋情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后,又认为是小女孩的好奇加上开始成熟的一种混合物也就不在意了,甚至在后来他们在同童艳开玩笑时有时还提一下兰顶这个名字。总之他们认为这事很快就会过去,这种事在童艳这种年龄的女孩中很常见,一般也就是过一阵就过去了,但恰恰就是在童艳身上出现了意外。

    三年后,也就是距现在四年前他们得知兰顶离婚了,小女孩跟着她妈,兰顶成了单身一人。此时童艳由于大学未考上已参加工作,事情变得复杂起来,家里已经没有办法管她了。她同兰顶的接触也多了起来,虽然他们的接触是很一般的、非个人的接触,如童艳的同学和兰顶厂里的人们凑成一大伙去看球赛,什么人过生日大家去热闹一下等,但童艳的父母知道童艳是怀着一番什么心思的。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大家的意料,首先是那桩严重的车祸;那辆刹车失灵的小货车是在人们毫不知觉的情况下冲向童艳的,就在最后的瞬间兰顶冲过去将童艳推向一边,而他自己却被车撞飞起来,好在他落下时正好掉进路边那个一米多深的下水沟里,尽管身上多处骨折和撞伤,但并无大碍,仅是住了几个月的院。如果没有那个沟他是必死无疑的,从他落的位置看,如果是平地车将从他的身上碾过去。

    兰顶住了三个月的院,童艳也照料了他三个月,这期间大家都认为他俩的关系会向婚恋的方向明朗起来,童艳的父母也准备接纳兰顶为这个家庭的成员了。但当兰顶出院回家时童艳也平静地回家了,谁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反正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结束了。童艳的同学朋友们将这嘘称为兰顶帮她“找回了自己”

    对于这种变化,童艳的父母是感到高兴的,他们对兰顶这人至少有两点好的看法:一是兰顶这人绝对是正人君子,二是他能成功地把童艳赶回来,并且童艳的神色并不沮丧,相反却显得平静,说明兰顶这人很有点能耐。

    在后来的三年里童艳显得成熟和娴静,她用二年时间完成了自考大专的学业,近一年来她开始同徐永红谈恋爱,神情好好的。这一切都使童艳的父母安心和高兴,他们认为女儿懂事了。

    但却有些事使他们感到不安,甚至时时让他们感到来自心灵最深处的寒颤。

    从小他们就发现童艳喜欢老唱一首歌,长大以后甚至是反复唱一首歌中的几句。一般人唱一首歌,反复唱一段时间就会改唱别的,这个时间顶多就是几星期,所以流行歌曲不会长时间流行。但童艳却会几个月,甚至一年多老唱一首歌,或一首歌中的几句,唱得她周围的人都听烦,听厌,但她还饶有兴趣地时时唱着。童艳母亲猜想童艳的这种表现同她的这段恋情可能有本质上的联系,她不知这是不是一种心理异常,她不敢去想。

  自从童艳从兰顶那里回来后琼瑶的一首名叫“蒙蒙烟雨”的歌便一直在这个家里回荡着,后来童艳作了处理,她那录音机里经常几个小时唱着其中几句:

  “问世间,情为何物,魂也相从,梦也相从,生也相从,死也相从,想当初何必相逢,烟正蒙蒙,雨正蒙蒙,细思量宁可相逢,烟又蒙蒙,雨又蒙蒙。”

    这首歌在家中整整唱了三年多,很少听见童艳听或唱别的歌,直到徐永红进入他们的家里来,这个令他们夫妇俩胆魂俱颤的歌声才从录音机中消失,但却常听见童艳有进不在意地哼着:“生也相从,死也相从,魂也相从,梦也相从”。每听见童艳哼一句,童艳的母亲的心便是一阵战栗。终于,现在又出事了!

    “真是英雄末路,老天无眼!”杨琼丽说着流下了两行眼泪。

    杨琼丽是童艳最好的朋友之一,从小长大,也是最了解童艳同兰顶之间情况的人。听见她这样说大家的眼光都转向了她。

    “兰顶这人是那种总想干点大事的人,发表过一些经济学的论文,知识广博,经常开玩笑说要拿经济学的诺贝尔奖。可惜他一辈子都处在矛盾之中:喜欢经济学和文学但却是工科的大专毕业生,有一颗做大事的心,但是出身的家庭却是贫贱的工人家庭,找了一个老婆却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人,进了一家工厂又破了产,现在又得了白血病。”

    杨琼丽的情绪有点激动地说。她长像一般,圆圆的脸,中等身高,人略有点胖,她的整个长像中唯一能使她让人注目的是她那双大而圆并且是双眼皮的眼睛,这是一双聪明而冷静的眼睛,平常人们看到这双眼睛时感到的是观察和思考,而今天这双眼睛却满含着泪,这是在座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大家的心情都沉重起来。杨琼丽是童艳小学、中学的同学,后来考进了大学,学的是新闻专业。

    “到底童艳同兰顶之间是怎么回事?”童艳的父亲问道。童艳的父母对童艳与兰顶之间的事并不十分清楚,但这事关系着事态的发展,而最清楚这事的就是这个杨琼丽了。

    听见这问话,杨琼丽向坐着的沙发后背靠了靠,平静了一下情绪慢慢地说:“这个事情我也想了多年,兰顶之所以不接纳童艳我想有三个原因:一是兰顶是个总想干点社会性的大事的人,因而要按一种标准的社会规范去行事,他肯定认为他同童艳是不合适的,从社会的角度来看他结过婚,有小孩,年龄大,而童艳是个年青姑娘,这种婚姻肯定是不合适的,第二,如果能够有什么补偿的话他也许会接纳童艳,比如说他如果发了大财或出了大名,但他并未出名,经济情况也不好。第三,可能是很重要的一点,据说他这种人,看重自己的是自己的这种志和才,并不看重自己这个人。而童艳对他的感情有本质性的东西,是喜欢他这人,根本不在乎他的什么志和才,这一点反而严重伤了他的心。同时兰顶自己内心的矛盾也非常大,他前妻同他离婚是由于认识了一个当时看上去很有钱的人,带着小孩走了,这对他的打击肯定非常大。而童艳对他的感情与他那认钱不认人的前妻正相反,是认人而根本不会想别的。这些我想对兰顶来说感触肯定是很深的,因此他对童艳的感情也肯定的很深刻的,只是他自己认为这种感情不是爱而是感激,要不那次车祸童艳肯定完了……”

    “我去医院看他时,”童艳的父亲听见这话插话说:“他对我说当时还有一辆车冲着他来,他是让那一辆车时意外救了童艳,这话我一直不太信。”

    “他对谁都是这样说的,其实根本就没有别的车,”杨琼丽说:“当时我离撞他的那车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我是看得非常清楚的,而且我永远忘不了他把童艳推开后回过头来看车的那种眼神:当时他冲过来双手把童艳猛地推开后,那辆车离他仅有半米远,就在那一瞬间他挺了一下身并回过头来看了那车一眼,我看得非常清楚,他那种眼神完全是知道自己必死而坦然相对,无悔无怨的非常冷静的神色。这也是我说他是一个英雄的原因。我觉得他之所以能挺身是因为他在推童艳前他就站稳了身子,否则就没有那么大的力量把童艳推出去,也就是说他是一开始就决心以死来救童艳的。但也就是他这种心情使他挺了一下身所以救了他,由于他挺了一下身所以车是把他平着撞飞出去掉进了那个坑里的,如果他当时还想跑或是别的姿势,那么那车就会把他撞倒并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童艳也给我说过,”童艳的另一同学名叫刘艺佳的说:“她说当时兰顶没死,甚至没受重伤,一定是老天有眼,她相信她同兰顶之间苍天迟早一定会给一个说法,没想到是这种结局。”说着刘艺佳也流出了眼泪。

    “你们谁能找到兰顶在上海的地址?”童艳的母亲突然站起来说:“兰顶一旦真的去了,我家小艳……后果不堪想象。我要去上海。”

    听见这话大家的脸色都开始发白,谁都明白兰顶死了对于童艳是什么样的打击。

    “找兰顶的地址不成问题,兰顶的前妻嫁的那人一年后就因诈骗被判刑十年,现在也没有找到有钱的人,因此经济上很困难,去年兰顶的女儿中考全省第五名,由于交不起学费都想不读高中了,后来还是童艳去交的六千元的学费,今年又帮她交了几千元的什么费,为这事兰顶的这位前妻还来找到我和童艳大哭一场,感谢的话没说几句,说了一大堆抱怨命不好的话。我马上去找兰顶的女儿,她可能现在还不知道她父亲兰顶的事,要不她早给我打电话了。”杨琼丽说。

    三 美女有泪何处流

    上海白血病院。兰顶住的是一个两人间的病房。病房很宽敞,每个病床前都有好几个输液架、氧气瓶及一些供治疗和抢救时所需的设施。长方形的房间一前一后放了两间病床,在病床与病床之间还有很宽的距离,足以让两个病人的守护人员在晚上各搭一个简易的床休息一下,也能满足医务人员同时抢救两个病人的需要。这里住的都是晚期血癌患者,死神随时都有可能降临。兰顶现在正睡在里面那张病床上,他母亲和妹妹坐在他的床边。

    兰顶是个人们常说的那种‘筋骨’人,这种人天生来身上就没有多少肉,但却很有神气。现在他虽然已到了生命的尽头,抬一下手都会觉得很累,但在他那仍能看得出有几分俊俏而瘦白的脸上还是带着一丝微笑。

    兰顶是在两个月前被查出患了白血病并已到了晚期的。一年前他从贵阳来到上海投靠母亲和妹妹,开始时做一点小生意,后来实在做不下去经人介绍进了一家中外合资的水泥厂当技术员,没想到进厂刚半年便进了医院。他工作的车间是对运来的石头进行粉碎的,按说绝对不接触有害、有放射性或有毒的物品,但是在他被确诊为白血病后,车间里的所有人都紧张起来,因为在之前半年车间里才有一人死于此病。厂里立即对全车间人员进行普查,八十多人中又有两人被查出有初期的再生性障碍贫血症状。尽管叫来许多专家对整个车间各方面进行研究,也没有找出致病的明显原因。虽然兰顶是才进厂不久的聘用人员,但他比半年前死的那个工友幸运,他的全部医疗费和相关费用都由厂里全额报销,因为厂里拿不准到底致病原因是什么,责任在谁。这是一笔巨额的开支,特别是住进这种一流的医院。而半年前去世的那位工友根本就没有住进医院治疗,因为当时并没有人怀疑与工作环境可能有关,因而按规定大部分费用和医药费要由自己承担,这对于一个普通工人来说是没有办法可想的。如果没有厂里的这种承担,兰顶活不到现在。

    兰顶的母亲六十多岁,精神尚好。这位中年守寡,现在又面临老年丧子的妇人,内心的伤痛是可想而知的。她现在每天都守护着兰顶。兰顶的妹妹兰雪萍负责送饭来给兰顶和母亲吃。

    “到下午我下班回家去时彭松喜给我打来电话说信已亲自给了童艳。”

    兰顶没有说话,但他显然已听清了妹妹说的话,他躺下来,用他那已无光泽的双眼望着天花板。

    “你家小彭什么时候回来?”过了一会后兰顶才问,显然他想了解更多的有关童艳的消息。

    “他买到的是明天的火车票,大后天就可以回来了,他这两天就住在你那朋友家里。”兰雪萍说。

    兰顶没再说话,仍看着天花板。

    “不过,他说了一件事。”兰雪萍有点犹豫地说。

    听见这话兰顶转过头来看着兰雪萍,兰顶的母亲也将目光转了过来。

    “童艳三天后结婚,据说对象很不错,有二十六七岁,父亲是一位厅长,母亲是市里的一位局长,本人也是大专生,在一个市级机关工作,形象也很好。”

    “那,那怎么还把那条给她?”兰顶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说,他母亲忙将他扶起来坐着。

    “怎么能这样干,这不是破坏别人结婚是什么。”兰顶说。

    “他给我打电话时已经把条子给童艳了,事先也同你贵阳那朋友商量过。”

    兰雪萍早已感到自己丈夫彭松喜没将这事办好,她哥哥兰顶无非是想让童艳能解开心中的一个结,在他死后童艳能安心一点。他本来是想在自己死后再将条子给童艳,但兰雪萍借口应让童艳看到的是活人的条子,而不是死人的遗物坚持要叫彭松喜送去,但其实兰雪萍心中是想让童艳来看她哥最后一眼,因此在条子下面加了医院的名称和床位,这事兰顶不知道。

    在彭松喜临去贵阳前,兰顶曾叫他来反复讲要他告诉童艳自己已经死了,千万别让她来上海,否则就别交条子,等他死后,火化后再由他贵阳的朋友转交。但彭松喜按兰顶给的地址找到他那位对于童艳也熟悉的朋友时,那朋友却对兰顶的做法不以为然。这位朋友对童艳的这桩婚事很不满,特别是对童艳那高干家庭出身的男友徐永红很是看不起。这位朋友以前同兰顶是一个厂的同事,他对童艳有很高的评价,对兰顶的为人也很赞赏。在他的主张下,彭松喜将信给了童艳,根本没有考虑这事会给童艳及她的婚事带来什么后果。他们毕竟不如兰顶了解童艳,他们估计不到此事对童艳会带来什么样的心理影响。

    兰雪萍早就从兰顶的女儿兰琼玲的信里知道兰顶有一位关系很特殊的名叫童艳的女友,当兰顶住院后兰雪萍才知道,在兰顶的心里童艳所占的份量并不轻,因兰顶在昏迷中经常念到童艳这个名字。在兰顶来到上海后童艳不仅是同兰琼玲建立了很好的关系,甚至兰琼玲的母亲、也就兰顶的前妻也同童艳关系很好,这在兰琼玲的来信中明显可见。特别是童艳给予兰琼玲在经济上的帮助,简直就是一种维系命运的支持,而且这种支持看来还将继续下去。这很久以来都是使兰雪萍和她母亲深为震撼的事。这也就是兰顶认为自己已无生机不想扰动在贵阳的亲友而决定在生前对贵阳的亲友封锁消息的情况下,还是出现了那封信的根本原因。当然这是在无论是医生还是兰顶自己都认为已到最后时日的时候。

    “又做错了,一定会害她不浅。”兰顶幽幽地说。

    这时门被轻轻地推开,童艳出现在门前,她望了下里面便慢慢地向兰顶这里走来。有两个护士在为另一病床的病人干着什么,屋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注意到童艳的进来。

    “已经是这样了,别再想了,休息一下,反正那信都已经交出去了。”兰顶的母亲说。

    “唉,我真有点死不瞑目,会把她害得很惨——”他还没有说完,便发现床前另外站着一个人,一个在开始流泪的人。

    “童艳!”兰顶突然惊呼一声便昏了过去。

    与兰顶同样吃惊的还有他的妹妹和他母亲,她们根本没想到童艳是这么一个年青漂亮的姑娘,更没想到她会这样快到来。

    四 换新娘

    徐永红带着一群人回到他那正在装修,准备作新房的屋里时。装修仍在紧张进行,屋内灯火通明,电钻的响声,各种敲打声,叫喊声,嘈杂一片。

    徐永红的父母都在。

    “别搞了。”徐永红一进门便哭丧着脸说。

    听见这话大家不知是怎么回事,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顿时屋里就静了下来。

    “怎么回事?”徐母问:“找到小童没有?”

    “她走了,不结婚了。”徐永红坐下来用手蒙着脸说。

    “你什么事得罪了她,还是生了什么气?”徐母问。

    “刘阿姨”跟着徐永红一起回来的徐永红的同学张俊宜说:“我们刚从童艳家回来,童艳刚给她妈打了电话回来说她决定不结这个婚了,已经去了上海,原因可能根本就不满意这件婚事,不知她怎么想的,我们徐永红对她可是百依百顺,唯命是从,她就这样忍心,一走就算了。”

    “哪能这样,你们这是干的什么事,现在退婚,请柬也发也了,房子也快弄好了,这样叫我同你爸这张脸往哪里放。”徐母对徐永红大声说。

    徐母近五十岁,是本市一税务局局长,她现在感到的是她及她丈夫将成为这一大笑话的事主,无数对她不舒服的人这次会很高兴,这是她最不能忍受的事。儿子的婚事历来是她的一块心病,儿子虽然一表人才,又是大专生,家庭条件好,人老实,正统,但不知怎么搞的,就是不讨女孩子喜欢,他自己找过一些,后来经人介绍过几个,这些女孩子开始时都很满意,很高兴,但都是要不了多久就告吹了。最后来了一个童艳,虽然文凭是自考的但必竟是大专生,父母都是一般干部,家庭虽然差一点但童艳本人很聪明、漂亮,尽管她对人总是不太热情,但也没有办法了,好在看来童艳的脾气很好,不会是那种成天骑着儿子过日子的人,这就很好了。万万没想到,临要结婚时退婚;要命的是:所有该请的人都已发了请柬,宴席都已经订好,很多人都将礼送来了。

    如果是换了别人可能首先是安慰儿子,是为儿子担心,发愁,但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她的一切感觉都是以社会性的得失来权衡轻重和利弊的,她的这个家的名声、脸面、地位是高于一切的,甚至应该说就是他们一家人存在的根据,也是一切行为的根据。当一些人的本质性的需要与这种社会性的需要发生冲突时,人的任何需要都是无足轻重的,如几年前,他们家曾经人介绍来了一个十七、八岁,身材修长,面容皎好的农村姑娘做保姆。这姑娘来了约半年后徐母突然发现儿子徐永红同这姑娘说话时脸上总带着一种兴高采烈的笑容,她立即辞退了这姑娘。她担心儿子爱上这姑娘,给这个家闹出笑话。特别是在后来的几个月里她看到儿子郁郁不乐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这证实了她的判断是及时和正确的。她也感到了儿子的悲哀,也肯定感到了残酷,但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本来就应该这样的。

    但是问题在于,其实别人并不一定在乎她及她的家是怎么样的或怎么过,正像她从来没有关心过别人怎样过一样。很多时候我们所赖以生存的东西其实并不存在,但要找到我们是在那里可能更难。

    徐永红自出生便在这种氛围中成长,养成了他一个最突出的特征便是自傲和对他人的冷漠,性格上优柔寡断,甚至有些胆怯,人长大了,情感却显然没有跟着他一起成长,他从来没有对什么东西有特别的爱好,对任何人也没有深刻的感情。他同童艳的婚姻完全是建立在一种社会性的需要之上的,是婚姻这张网把他们网到一起来的。

    “我有一个办法,”张俊宜走到房中间大声对大家突然说:“叫一个人来代替当一下新娘,应付过那几天再说好不好?”他显然是根据徐永红的母亲的态度说的。

    “乱弹琴。”徐永红的父亲不以为然地说。

    所有的民工听见这话都笑了起来,他们认为张俊宜是在开玩笑。

    只有徐母对这话仍想了一下才说:“这不是办法。”

    徐母很了解张俊宜这人,他应该说是足谋多智,决不会在这时开玩笑。弄虚作假,把当前的难关渡过去也许有时是一个好办法,用哲学的话来就叫缓和矛盾,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反正不能硬碰硬,把自己搞得很难看。徐母现在面临的难题是巨大的,她不能将送来的礼一家一家送回去,他们宴请的范围并不大,仅请了重要的亲戚和私交甚好的朋友,单位上的人基本上没有涉及,但尽管这样,发出的请柬也有一百多张,送来的礼品也有七八十份了。

    “请的都是近亲和好友,不是过一阵就能算了的。”徐母说。

    但令徐母没想到的是张俊宜却在房中间挥了一下手说:“万一我们弄假成了真呢?”

    大家又是一阵笑。

    只有徐永红的父母没笑,他们开始从心中反感他,这时说这种话真有点不象话。

    “刘阿姨,”张俊宜对徐母说:“你知道我说让谁来扮新娘吗?”

    “谁?”徐母感到有了点什么。

    “岳开琴呀,童艳是她介绍来的,这事不找她找谁,”张俊宜说。

    听见这话徐母徐父都为之一震。

    岳开琴是一所省外重点大学的本科毕业生,是本省一个小城镇考出去的,人长得不错,是个聪明,开朗,热情的姑娘。她是徐永红的一个同学认识的,后来常到他们家来玩。据前几年的情况来看,尽管她出生的家庭近乎于农民,在徐母的观点来看很低下,但由于毕业于国家重点大学,特别是到本市一家大型企业后很受重用,因而眼光较高。徐永红一家当然是希望她能成为这家中一员的,为这事徐母费过不少心,每每过年过节都亲自打电话请来家中玩,招呼热情周到,但是很明显,她十分有分寸地拒绝除一般朋友外的任何接触,后来就是她带来了童艳,现在如果真有一点希望的话那岂不是坏事变成了好事。

    “不要为难岳开琴,我是很喜欢她的。”徐母说。

    “岳开琴年龄也不小了,她那个厂现在情况不好,听说要破产,最近我从她的话中感到她的心情很不好,比以前要实在得多,我觉得她可能有点后悔没有当你们家的媳妇。还有,她家里母亲常年生病,还有一对双胞胎的弟弟在读高中,经济困难,她每月要寄钱回家,所以我认为她做你们家媳妇没什么不好。这事应该有希望。”张俊宜的这话听起来有点趁人之危的味道,但就是这种味道能让人增加信心和希望。

    “那,你快打电话,我妈本来就是喜欢她的。”徐永红说。

    听见这话大家都笑了起来,这媳妇看来是为他妈才找的。

    “自己打,打电话叫她来,我对她说。”张俊宜说。

    “叫她来?就在电话里给她说。叫她来了后大家对着面怎么好?”徐永红看来怕极了。

    徐母总是为徐永红的懦弱伤感,但也没办法,现在看来徐永红的说法不是没道理。

    “小张,这电话你来打合适,”徐母说着将张俊宜拉到电话旁:“还是你先给岳开琴讲明这个意思好一点。”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当张俊宜按下免提键拨通了岳开琴的手机还没来得及说话,里面便传出了岳开琴有点严肃的声音:“别打了,我过会儿就来。”

    岳开琴是这里的常客,对这个电话号码当然熟悉。

    五 花开花落为哪般

    这时岳开琴在一幢大楼的楼顶仰躺在躺椅里,看着满天的星星。这是厂会议厅外的晒台,她作为厂办副主任,这里是她的管理范围,因而晚上经常来这里独坐是她的特权。她中高的个子、修长的身材,蛋形脸,在直直的鼻梁上方一双大大的眼睛总闪烁着一种沉静的光芒。她仍然年青漂亮,但在她那总是穿载整齐的身上和漂亮的脸上,你却看不到年青女子应有的让人心动的妩媚和温柔,有的却是有点让人肃然陌生的英气,当她那带有一点沉静和明智的目光落有你身上时,你会感到你至少被看穿了一层,就是她在对你高兴地微笑时,你也只感到是一种客气,而不是一种感情的表露。

    她每次看着静寂的,满是星星的夜空心里总有几分爽意,但看着更加美丽多彩的,这个繁华城市远齐天边的灯火,心中就会升起无尽的惆怅。这里广厦万间却没有一间属于自己,这里芸芸众生却没遇见一个知已。

    她刚才已接到杨琼丽打来的电话,杨琼丽不只讲了童艳去了上海,婚是肯定不会结了,并且说:“我看你做徐家的媳妇才是最合适的,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徐家能让你充分发挥自己,表现自己,找到自己。”她知道这是一个关键时刻,她需要坐在这儿想一下,尽管如果是在两年前她根本不会去想。

    以前岳开琴总认为自己的一切都是自己奋斗来的,当别人在玩、在娱乐、在干着自己喜欢干的事时,她在拼命学习、读书、工作。从读初中开始,她就认定努力总会得到回报,奋斗总会有成果,因而她高中毕业时不但总分全校第一,而且英语过了四级,大学又选修了德语,工作后发现中国的企业同日本的企业联系相当多,便又自学了日语,现在她英、德、日语都能熟练应用。厂里现在的外事活动几乎都由她主持,这是她能当上厂办副主任的一个重要因素。

    但是当厂面临破产时,她发现,个人其实是非常渺小的,而她的一切努力奋斗都将面临终结;她的全部努力也许不足以为她换一碗饭吃。就连她住的寝室也是厂的资产,她在那里能住多久她也不知道。她去了一次人才市场,那里的情况已不是三年前那样,三年前她这样的人才可以说是凤毛麟角,而今硕士生也是多如牛毛了,她这样的本科学历已算不上什么了。从人才市场回来她想了很多、很久;她想到她如果家庭条件好,有足够的经济条件支持她读书,也许她能读完博士的学历,或者出国留学,按她在大学的成绩,这些可能性是很大的。她父亲是一所镇办中学的教初中的老师。她父亲从小教育你们姐弟三人:一切都有要靠自己,她父亲最看不起的就是那种靠投机取巧,走捷径,不想付出相应代价就想获得较大回报的人。她至今也认为自己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能成为她所在的那个县有史以来第一个考进全国重点大学的人就是得益于父亲的这种思想,这种精神。现实中她也看见,她从小学到中学、大学的同学中,那些考试靠作弊,平时对事对人使奸使滑的人没有一人取得了什么好的成就。她认为自己智力最多是中上等水平,无论是在小学、中学还是大学或者厂里,她都随处能见到比自己聪明,比自己分析力强,比自己记忆力好,比自己更有勇气,比自己更机智的人。但很多人不如自己,特别是中学同学没有一个能与她比,原因在于许多人着重于投机取巧,按可能性去对自己。她不是,她是坚定地按必然性去行事的,她认为要有成绩就得付出代价,努力就一会有回报,因此她应该说是很刻苦的,十几年来,她每天的时间都是分分钟计算着的,那怕是多睡了半个小时,她也要责备自己。那时她充满自信和对未来的希望。

    但是面对失业,她对这种思想开始怀疑了,自己的奋斗将面临什么,父亲不是这样奋斗了一辈子吗?也还不是一个穷教书的,谁看得起他?双胞胎的两个弟弟如果没有自己每月寄钱去,那么有一个就不能再读书,而是要去挣钱养活自己,现在两人的成绩都是全校最优秀的,今年就要高考,考进大学看来是没有问题的,但经济上怎么办?二年前她就可以当徐家的媳妇,她知道能得到什么,但那不合符她的思想,尽管徐永红这人并不讨人厌,她甚至有几分喜欢他,总觉得他像自己的弟弟,但要作为夫妻,她觉得徐永红与她希望的那种有伟大抱负并真能进行奋斗的人差别太远。后来她把童艳介绍了去,当时认为这事做得很好,是件很合适的事,童艳是个漂亮、恬静的人,虽然看来感情有点淡薄,是个标准的冷美人,但这种人一个主要的特征就是有很强的独立性,而徐永红却是一个缺乏独立性的人,这两人在一起再合适不过了。但不久她就感到也许自己犯了一个终生都会后悔的错误。有些事我们是猛然发现的:去人才市场的第二天正好是她的二十五岁生日,她从不做生日,大多数时间都是忘了,但这次她没忘,她将自己关在寝室里,关上灯,关了手机,在黑暗中度过了她的这一个生日。她想了很多很多,感到了未来的渺茫,感到了绝望,也想到过自杀,想到随意嫁一个人以求安定和较为舒适的生活,这时她想到了徐永红,她猛然感到自己也许错了。

    她父亲从小就给她说过:人可以有一点自信,但决不能自大。她自己也认为自大肯定是愚昧而无知的体现。但今天她猛烈发现自己可能也犯了这个错误,而且也许还不止是自大,是狂妄。在大学里面就听人说:“上帝要制造一个老姑娘,首先就要使她狂妄。”老姑娘离自己并不遥远了,她认识的各方面条件好的男男女女几乎都已结婚。就是还有一些人,他们的目光也转向了那些年青漂亮的姑娘去了。所有的都市里你满街都能见到二十来岁,漂亮得叫你吃惊的姑娘。其实就是在大学的时候她就感觉到自己身边很少有追求者,不象那些活泼快乐成天玩乐,60分就万岁的女同学总有许多追随者在身边。她现在意识到自己以前把爱情和人生和事业联系在一起是一大错误,这错误集中体现在对徐永红的考虑上。徐永红永远都不会是一个能做大事的人,也根本就没有什么进取心。而自己却不同,自己未必会有一个最终的什么目标,但是永远的进取和奋斗就是生活的全部意义。当初就是基于这种思想而没有考虑当徐家的媳妇。而现在换个角度来想事情就有所有同;一方面个人在社会中是非常非常渺小的,得不到社会的支持个人就什么也不会有。另一方面,一切的一切首先你得有饭吃,有一间房住;再说就算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合适你而又会深爱你的人,并且各种条件都很好,你就一定会遇上吗?这是一个美好的幻想,这个幻想害很多人当了老姑娘。看来这是人生的一个陷阱,自己也陷了进去。现在她突然发现自己失去了信心,失去了对未来的希望,这是生平第一次。特别是现在厂已经进入了破产程序,不久自己就将为吃饭和住宿进行艰苦的奔波,想象得到四处打工是什么日子。特别是还有两个等待她每月寄生活费的弟弟,以及等待他们的以后读大学的巨额费用。

    但是如果成为徐家的媳妇,情况就会大不一样,他们如能给自己调一个好的工作那不就会应了杨琼丽的话:发挥自己、找到自己。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下了最后的决心。她抬头看着满天的繁星,两行泪水从她眼中流了出来。同时她也想起了童艳,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愁怅。

    当岳开琴推开门进来时,人们发现,在她那常带笑容的脸上今天却没有一点笑意,倒有几分严肃和紧张,就连向徐永红父母打招呼时也没有多少笑意。

    “童艳的事你知不知道?”张俊宜问。

    “知道了,杨琼丽已经给我打了电话。”岳开琴说。

    “那么好,童艳是你介绍的,你负责,童艳跑了,这新娘你来当。”张俊宜开玩笑地说。

[中短篇]上帝的眼睛

    每一群人中往往都有一二个活跃多智的人物,张俊宜就是这群人中的这种人。今天的事非得首先把话说明才行,而且这个角色非他张俊宜莫属,因而一开口张俊宜便把话说开了。

    “当也当得,刘阿姨我当你家媳妇你看行不行?”岳开琴也用开玩笑的口吻说。

    徐母大喜过望。她是一个非常能审时度势的人,她知道这种时候如不及时将开玩笑转成正话,事情将很难办,现在这种气氛什么话都好说了。

    “我们大家到里面间屋去说。”徐母站起来亲热地拉起岳开琴招呼着亲友到了另一间屋里。这里有好几张沙发和靠背椅,装修的民工及一些帮忙的人留在了外面。

    “小岳,我们家对你的意思前两年你就知道的,你能当你们家的一员,我和老徐也算安心了,说实话无论那一方面童艳都不如你,她如真成了我们家媳妇,我们就没有那么安心。”大家坐下来后徐母很诚恳地说。

    “刘阿姨,”岳开琴埋头看着地下,用手弄着衣角说“你们对我很好,我知道,你们的意思我也知道,人非草木,我也不是没想过,给我说过这事劝我同徐永红好的人很多,我介绍童艳来后很多人还骂我。但这始终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是那种过一时算一时的人,我要作一辈子打算。我一是怕你们看不起我,二是怕以后被徐永红欺负,我孤身一人在贵阳,没有谁能帮我。”

    听见这话徐母很高兴,认为已经大功告成了。

    “徐永红怎敢欺负你,”徐母说“绝对不会,这里的人都有能保证,徐永红是不会欺负女孩子的。”

    这话也许正是岳开琴希望徐母说的,她突然抬起头来,一改刚才有点羞涩的表情说:“这不一定,刘阿姨,前个星期,徐永红他们几个就去过金阳光娱乐城找三陪小姐玩,不信你当面问好了。”

    徐永红的父母顿时大吃了一惊,两人的眼光同时都转向了徐永红。

    徐永红也大吃一惊,他本能地站起来躲到张俊宜身后好离他父母远一点。

    “真的?”徐母问徐永红。

    “是他们强拉我去的,只玩了一会儿。”徐永红哭丧着脸说。

    徐永红的父母同时都感到现在的情况十分严重,岳开琴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想当他们家的媳妇,而是来为童艳退婚进行解释的,如果童艳以此事退婚他们将无话可说,在他们的思想中这是一个很严重的事情。但在年青一代看来这件事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对待。他们能将婚姻与娱乐明显区别开来,因此年青夫妇同时去舞厅跳舞的事十分常见,而对于老的一辈来说就有点不好理解。无论是童艳还是岳开琴都了解徐永红,知道他去歌舞厅是怎么回事,都不会很在意。

    两代人的差异是微妙的,而今天在这里的人可能性只有岳开琴同张俊宜两个了解这种差异,因此张俊宜知道岳开琴想说什么。

    “算了,算了,你当了徐家的媳妇后你管好徐永红不就行了。”张俊宜想将话题说回来,同时也真有点想促弄一下岳开琴,让她自己去说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你出去,这里关你什么事。”岳开琴见张俊宜在这种时候不但不帮她,反而说起了闲话,心中一股火起,边说边将挎包背好,做出要走的样子。

    张俊宜自诩能干,机灵,但在这个时候想促弄岳开琴肯定是一个错误。见到岳开琴的这种举止他吃了一惊,一方面如果岳开琴真走了的话,那么一切罪过都有将落在他的头上,徐家大有可能马上就同他翻脸;另一方面看来岳开琴未必是一定要做徐家的媳妇。

    “你别激动,别乱来,”张俊宜站起来用手招呼着岳开琴说“这样行不行,叫刘阿姨把这三室二厅的房子作为结婚礼物送你,以后徐永红不听你的话你就把他赶出去。”张俊宜说着将目光转向徐母,并且一脸的严肃,表示他这话并不是开玩笑,现在是看徐家的态度了。

    这时这位刘阿姨才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也是两代人之间的差异。在这位间阿姨看来,进了自己家的门,成了自己家的媳妇,这家里的一切就都等于是她的了,还有什么条件可说,什么东西归谁,只是一个无意义的名义上的问题没有实际意义。但在年青一代看来婚姻只是个人生活的一部份,夫妻之间仍然有着利害冲突,再好的婚姻也有一万种可能破裂,而绝大多数可能是来自利益方面的。在岳开琴看来仅凭自己的一张文凭在徐家是占不了多少份量的,她还需要一些东西她才能把握这个婚姻,否则她宁可不嫁。

    这种两代人的差异也表现出两种不同的心情;在张俊宜看来岳开琴未免有点厚颜,有点过分了,而此时在徐母看来,岳开琴这姑娘有点可怜,孤身一人,父母不在身边当然会有许多顾虑和担心,进而徐母更感到岳开琴是个靠得住的人,是个善良、质朴的人。送这套房给她并不为过,而且送这套房给她对稳定这个婚姻有好处。

    徐母走来坐在岳开琴身旁伸手搂着岳开琴的肩说:“我理解你的心情,这套房子是我们多年积蓄还贷了点款买的,明天我们就去公证处办一个公证手续,将这房送给你作为结婚礼物,以后无论怎么样这房都属于你个人所有,忙过这几天后我去将产权证过户成你的名字。以后徐永红的工资、奖金、全部收入全都交给你,别让他身上有一分钱。”

    听见这话岳开琴脸上绽出了笑容并将头靠在徐母身上说:“刘阿姨你别听张俊宜的,他全是胡说八道。”

    但她并没有最后表态,甚至还有点要把事情说开去的味道。

    听见这话无论是徐母还是张俊宜都感到事情并不这么简单,都不知道接下来说什么好。屋里的空气顿时紧张起来。

    这时徐父终于开了口:“小岳,你们那厂要破产,现在人员分流的工作已经开始,按规定你已经可以调进政府机关,并且可以平级任用,我去给你找一个市级机关接收,然后我向人事厅打个报告,作为我家的人你的调动没有问题。好好干,你的前途以后比我们远大。”其实最希望岳开琴成为媳妇的是这位徐厅长,他明白他这个儿子是干不成什么事的,而岳开琴却是个难得的事业型的人才,自己现在扶助她一下,也许以后她的官比自己还大。他官场一生,太清楚岳开琴这样的人进入机关会得到怎样的发展。

    这话正是岳开琴最希望的。同时徐父的这话也让她感动,她听出了徐父对她的赞赏和希望,这是除了她父亲外再也没有任何人对她有如此的希望和了解。她不由看了一下徐父,在徐父的微笑着的脸上她仿佛看到了她父亲的那种如大海般的慈爱和赞赏的微笑。

    “刘阿姨,我一切都听你们的。”岳开琴倒靠在徐母身上说。

    “你该喊妈了。”张俊宜有点嘲讽地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着站起来挥手示意大家出去。

    第一个跑出去的是徐永红。

    于是,装修仍然继续,婚礼将如期举行。

    六 有情与无情的生离死别

    第二天下午,童艳的母亲带着兰顶的女儿兰琼玲乘飞机到了上海,急急地乘出租车向医院赶去。

    这时昏迷了一天的兰顶终于醒了过来。

    在此之前,医生已向大家庭讲了,兰顶已到了最后时日,拖不过这一两天,据经验,他还会醒过来,大家准备好人最后的诀别。

    童艳同兰顶的妹妹兰顶的母亲都坐在兰顶的床前,看着慢慢睁开双眼的兰顶,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十来分钟,兰顶才完全清醒,才搞清楚床前的情况。他把手伸向童艳,童艳立即握住了他的手,兰顶的妹妹忙把兰顶扶起来坐着,兰顶的母亲也来帮着。

    “谢谢你,”兰顶艰难地对童艳说“如果有来生一定做你的羊。”

    听见这话童艳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整个病房静悄悄的,在这里的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时刻,都在静听兰顶的话。他同童艳的事也都知道了。这附近所有的医生护士都在昨天和今天来看过童艳,都对这桩事感到有点不寻常。

    病房的医务人员越聚越多,外面的窗前也有了下些人,屋内的人离兰顶的床都有一米多远,谁也没挤近来。

    童艳由于一夜未睡觉,两眼有些发红,人显得很沉静。

    “我又害了你,这次真害得不浅。”兰顶突然说。

    “谁害谁?”童艳沉重地说同时两行泪水开始涌了出来“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想躲我才来上海,要不你不会得这病。”说着她已泣不成声了。

    看来童艳对兰顶的行为早有了自己的解释。

    这里的医务人员对于死亡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事,这里几乎天天都有人死去。但现在大家面对他俩,却非常地不一样,特别是童艳的这种情,有些人认为她的这种情是来自天国的,个人无法摆脱的情。而现在年轻漂亮的她却在怀着一腔恋情面临生离死别。不能不让人心情沉重。站在前排的一年轻护士开始抽泣着擦眼泪并向后退去,她已经受不了这种场面,不能自己了。这使得大家都开始触动了感情,眼泪已开始挂在一些人的脸上。

    这时人群后面有人拼命向前挤,一个小女孩的声音从后面惨然响起,人们纷纷让道。

    “爸爸!”

    兰顶的女儿同童艳的母亲到了!她俩走到兰顶的床前时童艳的母亲看见这种情景马上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刻,当兰顶的女儿年在兰顶的床上大哭时,她走到童艳的身旁边紧靠着童艳站着。

    几分钟后,当兰琼玲停止哭时,兰顶感到最后的一点生命力正在他体内慢慢消失,他很费力地提了一下神对兰琼玲说:“你要好好学习,也别太累,能读一般大学也就行了。”

    然后兰顶将眼光转向童艳说:“你好好过,要不我就不安心了。”

    看着童艳点了点头,兰顶转头去看着他母亲和妹妹,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有说出来就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兰顶永远离开了,口角上带着一丝微笑。

    当兰顶的几个亲人哭泣声大起时,童艳并没有哭,也没有落泪,她沉静下来。

    不久便来了几个工人,忙乱着将兰顶的遗体抬离了病房,送向太平间去,童艳默默地跟着。童艳的母亲已将童艳的挎包背在了自己的身上,紧跟在童艳身后。看见兰艳表现出的是一种沉静的悲哀,童艳的母亲感到松了一口气,她庆幸自己总算赶得及时,现在最可怕的一切都过去了,她感到在童艳身上还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她,并不是自己感到的那样软弱,以后随时间的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总之,童艳的母亲认为一切都已过去了。

    但是她想错了!

    兰顶的遗体是在第三天火化的,也就是童艳原定的结婚的日子。

    这几天童艳几乎没有同谁说过话,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悲伤来,但是由于几天都没有好好睡觉,显得有点疲倦和羸弱。童艳的母亲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要轻松,很快她们便要回家了。

    在火葬场里,当兰顶的妹妹抱着兰顶的骨灰盒走出焚化厅大门时,首先是兰顶的女儿,然后是兰顶的母亲和妹妹伤心痛哭起来,兰顶工作的那厂的几十个工友也纷纷伤心落泪,悲痛的气氛浓浓地笼罩着这里,这时童艳的母亲也落了泪。童艳同她母亲站在离那群悲伤着的人们有几步远,童艳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她们还说他帮我找回了自己,我看他死了也没有找回他自己。”童艳突然说。

    “别想这么多了,反正人都已没了。”童艳的母亲安慰着她说。

    “就是因没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童艳说着突然感到心中涌起一阵滔天的巨浪,她想将这阵浪潮压下去,这对于她来说已不是第一次了,但这一次她似乎感到力不从心,在她试图压制这阵浪潮时却感到头脑一阵昏眩,紧接着她感到眼前突然黑了下来!

    “妈,怎么天黑了?”说着她便向后倒去。

  童艳母亲听见这话大吃一惊,忙将她扶住,好在周围人多,人们忙把她扶住放在一条长条凳上。这个地方有人晕倒是常事,立即就有医务人员前来施救,并把她抬进了医务室。

    按一般情况来说,几分钟后她便能醒过来,但半小时后她也未从昏迷中醒来,人们感到可能严重,立即把她送进一家大医院。

    四个小时后童艳才在医务人员的抢救下醒过来。但她谁也不认识了,包括她母亲她也不认识,自己是谁也不知道。

    她被立即转到精神病科。各种各样的检查后,精神病科的一位资深的老专家做出结论:认定童艳由于一种深层次的强烈刺激导致了一种自闭症。她失去了记忆,医生们甚至注意到童艳已不能从镜子中认出自己。

    童艳终于被自己的感情的浪潮击倒了!她丢失或者说封闭了自己!据医院的这位专家的经验,童艳的这种病症会在二三个月内消失,恢复记忆。如果三个月后还没有能恢复的话,就麻烦了。这种病目前医学上还没有有效的医治方法,主要依靠她自己的自然康复和看护人员对她的记忆的启发。

    七 结婚是一个开始

    下午六点,婚宴即将开始。徐永红穿着一身暗红色西装、岳开琴穿着白色的婚纱在初春的微风中站在一家大酒店的有着许多美丽的花篮的门前,笑迎着来宾。

    尽管还没有正式成为徐家的媳妇,但岳开琴已从这桩婚姻感觉到她得到的,比想象的要多得多,就是在一夜之间,她的一切都变了。前天一早,她正准备去厂里请假,刚走出寝室门,便见到已在门口等待她多时的厂党委书记。厂里最好的、以前专用来接送贵客的那辆红色小车也已停在下面。

    “小岳,你直接去办你的婚事,我已把车给你送来了,如果还要车要人打电话来就行了。”书记说。

    岳开琴进厂三年来,尽管现在自己已是厂办副主任但从未见到书记用如此客气的态度对待厂里的任何人,甚至上级来的人他也很少这样客气地接待过。

    “要不是昨晚徐厅长给我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你马上就要成徐厅长、刘局长家的媳妇。你早应该给我透个风,你这是害我是不是,我昨晚一夜没睡好觉。看来我对你的关心实在是不够,什么事都不知道。”书记说着推拉着将岳开琴送进了小车,最后小声而严肃地对岳开琴说:“你放心,你的所有事我都会马上办好的。”

    岳开琴不知道还有什么事要办,但她明白一切都改变了。

    就在今天上午,党委书记、厂长,人事处长三人一起来到新房贺喜,他们给她带来二份文件:一份是免去她办公室副主任职务的决定书,一份是任命她为后勤处处长的决定书。她的职务的这种变动在厂里的其他人看来无疑是一种贬职,因为那个后勤处早已名存实亡了。在以前厂兴旺时后勤处确是一个重要机构,曾经有一个十几台车的车队,全处不下百人,为这个近万人的国有企业提供后勤服务。但近年来由于市场原因,全厂几乎停产,后勤处早就无事可干,现在那里仅有两个聘用的民工守着几个堆放破烂物品的仓库,别的人早调离了。但岳开琴明白,这是给她的一份重礼,因这样她便由副处级提为正处级,在她以后调进政府机关时这种改变也许是很多人很多年奋斗也难以达到的。

    “就我所知,将成为政府官员的我们厂的职工,你是第一个。”人事处长说。

    “你不要去上班了,到时工资我们给你送来,现在后勤处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厂长大笑着说。

    就是说她的调动程序已经启动,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的。

  那天当她倒在徐母身上表示同意这桩婚事时,她的笑容里多少含有几分惨然的成份,她也感到她做了生平重要的一件事,做出了生平最重要的决定,但这个决定多少有点是被迫和违心的。但现在她开始改变这种想法,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做对了,她多年的努力和奋斗正在开始发挥它的作用,由此为基础的她这个人也将发挥她在社会上的作用。这不就是自己从小希望的吗?不也正是父亲所希望的吗?

  看来结婚有时真是一种开始!

    慢慢地,该来的客人都来了,人们都进去就坐了,门口只有她同徐永红,现在要等的是当她伴娘的杨琼丽。杨琼丽将给她带来童艳的消息,她现在正在为童艳担心,不知她会发生什么事。

    终于杨琼丽远远地走来了。

    “你先进去,我同杨琼丽等会儿进来。”

    徐永红很听话,马上转身走了进去。

    当杨琼丽走近时,岳开琴发现杨琼丽眼圈有点红,像哭过的样子,岳开琴心一紧忙迎上去拉着杨琼丽的手臂问:“童艳怎么了?”

    “上午火化了兰顶后她突然昏倒,下午才醒过来,但失去了记忆,现在连她妈她认不得了。”杨琼丽说。

    “怎么会这样!”岳开琴感到吃惊和意外。

    “不过,医生说二三个月后就能恢复。”杨琼丽说。

    “那就好,但愿不会有什么意外了,她这人看上去冷冰冰的但其实是一座火山。”岳开琴说。

    “我告诉了她妈你同徐永红结婚的事。”

    “陈阿姨怎么说?”

    “她说难为你了,她认为你是为童艳退婚的事为他们家解围才嫁徐永红的,”杨琼丽脸上有了一点笑容“我给她讲你是处于可嫁可不嫁之间的,遇到这种情况干脆嫁了算了,但陈阿姨仍很感谢你。”

    “好了,我们进去,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岳开琴说着拉着杨琼丽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八 回到童年

    几天后,童艳的母亲带着童艳和兰顶的女儿乘火车回到了贵阳。

    贵阳的一家大医院的精神科得出的看法与上海的那位专家的意见完全一样,他们除了给一点有限的补脑的药外,没有别的办法。童艳完全回到了童年,学龄前儿童的一切爱好她都有,成天爬在地上玩各种儿童玩具。每个初次进到她家的人都会觉得好笑,一个一米六五个子的大姑娘,却在家里从这间屋爬到那间屋,玩着各种各样的绒布动物和娃娃,小汽车等。一个星期后他们家就简直成了幼儿园,她父母轮换着陪她。

    根据医生的建议,导致童艳失忆的原因也是让她恢复记忆的绳索,因而有选择地,逐步地给她有关以往的刺激是十分必要的。但是一切努力都失败了,甚至她母亲最后拿兰顶的照片给她看,她也无动于衷。尽管这事是大家讨论后的一冒险的举动。

    她那首以前唱得她父母心寒胆颤的歌,现在不知怎么搞的现在她的父母却喜欢上了,一有空便用较大分贝来放以前童艳自己录制的那盘磁带。

    “问世间,情为何物,魂也相从,梦也相从,生也相从,死也相从,想当初何必相逢,烟正蒙蒙,雨正蒙蒙……”

    他们家住在二楼,无论白天还是夜晚,童艳家都随时随地会飘出这首歌整个院子都听得见。以前这首歌由于童艳不喜欢大声放,而只是她的父母心颤,现在她的父母为了让童艳听得见却是用高音来放,因而不久便使邻居们心颤起来。不久他们这个几百户人家的院落几乎所有小孩、青少年都开始唱这首歌。有人将这首歌的歌词和乐谱抄到了院落的一块大黑板上,供大家学唱。

    童艳的事被邻居们添油加醋地传遍了整个院落,那首歌也被人们越唱越起劲,中年人,甚至一些年龄较大的人也唱了起来。

    只有童艳对这首歌一点兴趣也没有。

    二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童艳的病情没一点好转,一切努力都告失败,所有参与医治的医生都失去了信心。

    童艳父母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不久,岳开琴调进了卫生局,被任命为科技信息处处长。在她的努力下,本市的几乎所有精神科的专家都来研究过童艳的病,但均无所获。

    用启迪的方式让失去记忆的人恢复记忆是现行的主要方法,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方法,谁也没有怀疑过这种方法的正确性,也没有人考虑过它的方向性是否有问题。

    半年过去了仍没有看见一丝希望。

    所有的人中,童艳仅对兰琼玲有一份亲热感,她只与兰琼玲玩,兰琼玲叫她干啥她就干啥,别的人,包括她父母她一概不理睬。

    九 上帝的眼睛

    这是一间很特别的教室,各种各样的画贴满了除黑板外的全部墙面,在日光灯的灯光下,整个教室显得花花绿绿的,这教室比一般教室要大得多,如果摆满学生坐的课桌椅足够坐一百名以上的学生。但这里却仅有三十来张课桌,另外的地方放着画桌,书柜,沙发,电脑及空调等。在教台上还放着音箱和扩音设备。

    这里每晚都聚积了一大群想当画家或者以为已经是画家了的中青年人。这里的活动内容很单一,任何人都可以拿一幅画来大家讨论。

    这是一个艺术沙龙,而不是教室,是一个准备让人进行激烈争吵的地方,而不是教与学的地方。

    这里没有权威,没有崇拜,不论是达、芬奇的画,还是张大千的画都会被说得一钱不值;而一个小学生的画也许会受到热烈的赞扬。评判的标准与当时的气氛有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任何时候,对任何作品都不会只有一种意见,并且争论的结果从来没有谁被谁说服过;也没有对一个问题进行长时间的争论,全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转移了主题。

    今天来的人不算多但也有三四十个了,大家都有在说说笑笑,喝水,等待着时间到,有人拿出画来后便开始他们兴奋而愉快的讨论。

    这里有一个很好的规定,就是任何人只能是得到无绳话筒才能说话,否则你只能发出达不到干扰别人说话的音量的声音。任何地方都需要秩序,这里特别需要,要不随时都会乱成一团。无绳话筒只有一个,供台下的使用,台上有可以关掉无绳电话的开关,这样课台上的主持人或发言人的主持权就得到了保证。任何人一进这屋子,抬头就能看见黑板的上方写着的一排本屋最大的字:没有话筒就没有发言权!

    离既定的时间八点钟还有几分钟,一位年轻姑娘便跳上了讲台,手里拿着二幅卷着的画,一边去试了试话筒是否有声音,一边微笑着。一般来说,由于每晚都有几小时的讨论时间,而一幅画讨论的时间并不长,因此很少见她这样时间未到便匆匆上台,生怕别人抢先的事。她是这里的常客,是大家熟悉的年青女画家,作品曾多次在本省本市获奖。

    她名叫曾虹,二十多岁,艺术学院的大专毕业生,中等个子,有着高高的鼻梁和尖尖的下巴,嘴角上随时都挂着微笑,天性活泼、愉快,是个很受大家喜欢的活跃人物。

    当她的一幅画打开来挂在黑板上转身来对着大家时,随着她的有点顽皮的笑,看着那画,大家也笑了起来。

    这可能是大家在这里看见的,画技最差的画。画面是一个不成比率的男子,站在黑黑的大平原上,我们只看见他的背影,他面对着的前方愈来愈黑,最远方是彻底的黑暗,而他的背上却有几丝光线,显然这男子的后面有光,但他却注视着前面的黑暗,这幅画从技巧上说来,作者根本就未受过专业训练,。这不是一个学过画画的人画的画,但是这幅画表现出了一种强烈情感,一种不知是悲哀还是绝望的情感。

    “这是我哥画的。”曾虹微笑着说,对于大家的态度她是早已想到了的。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漫不经心地等待她的解释,很多人仍站着,坐下的人并不多。

    “我哥名叫曾固。”她一字一顿地说。

    仍然没有什么反应,没有人说话。

    曾虹看着台下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他是‘幽幽再秀’的形象总策划和营销总策划。”

    她的话声刚落,台下一片哗然!

    所有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

    ‘幽幽再秀’大家太熟悉了。这是一个住宅小区的名称,这个住宅小区由于开发商作的广告宣传较多,环境好,条件好,经常受到各媒体的关注,因而在本地很有一点名气。

    “谁说一说对‘幽幽再秀’的看法。”曾虹脸上出现了兴奋的神色。

    一个年龄约三十多岁的男子伸手要过了话筒慢慢地说了起来:“看这种气氛,大家对‘幽幽再秀’都是比较关心的,这里的朋友都是搞艺术的,建筑和小区设计也是一门艺术。看来大家对优秀的艺术作品都会有共同的兴趣。我是一家涉及房地产业策划较多的广告公司的形象策划的负责人,因此对‘幽幽再秀’从头到尾都比较密切地关注。对于曾固这个名字也是比较熟的,没想到曾小姐的哥哥就是曾固,刚才提到曾固的这名字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据我所知‘幽幽再秀’的模型图案一上报纸便引起了相当大的关注,特别使我们感兴趣的和感到奇怪的是众多的白领阶层对这个策划非常喜欢,以至于最后都是在每幢楼只完成百分之三十的工程前,房子就被全款购买一空,而价格却高出附近的同类房屋的百分之二十以上。这是本市空前的形象策划,据说曾固的这个策划方案价值至少一千万,据我的计算,就是高出的那百分之二十也是五千万以上,不过听说曾固工作的那个策划公司全部策划费仅得了二十万,不知曾小姐的哥得了多少钱?”

    “三万。”曾虹伸出三个指头笑着说。

    台下又是一片哗然。

    这时另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拿过了话筒说道:“我家就住在‘幽幽再秀’,我来说一点。”

    全场马上静了下来。

    “我们家是在看到报上登出的广告的模型就被迷住了的。以前我们家住在火车站旁的一家工厂旁边,整天不是火车叫就是工厂机器的轰鸣声。我父亲是搞音乐的,我母亲画画的,很多年来我们全家的共同愿望就是买一套环境安静的住房,而‘幽幽再秀’的广告的一个重点就是幽静。我还记得我们全家第一次去看房时的情景,我家买的是二期的房,此时小区的环境建设已建得差不多了,我家要买的那幢房才修到第三层,尽管还有很多幢房子在建,这个地方基本上还是一个工地,但是这里大树林立,由于是围着一座小山修建的,山上的树也很多,使得这里的建筑物都有一点时隐时现的感觉。我一进到小区就立即有一种像是来自天国的静谧的感觉。我不知道大家对于‘静’是什么看法,我认为如果是一点声音也没有,那要不是恐怖的静,就是寂寞的静,这不会让我们感到好过。而要让我们心灵感到我们是处于一种纯洁或者浸人心肺的静中,我认为就需要有一点声音,有一点轻柔的使我们的心灵感到舒畅的声音,我认为这是我们的心灵的活力的体现,是我们的心的要求,这种浸人心肺的静是我们的心灵与外界统一的结果。我在去‘幽幽再秀’的第一次就感受到了这种静。但是事情并不这么简单,我家搬进去不久我们就发现‘幽幽再秀’的布局有非常奇异的地方,那里建筑物错落无序,直路太短弯路太多,你想在里面跑步跑快一点都不行。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幽幽再秀’都是无序的,但我相信在这种无序之中一定有一种精神在主导着‘幽幽再秀’。就我个人最突出的感觉是无论心情再坏、再烦躁不安,只要到屋顶或那小山顶去看一下这个小区,我的心情就会平静下来,就会被那种静谧改变心境,甚至会让我进入一种愉悦的冥想之中。我父亲也说这个小区很怪,能改变心情。这对我和很多人来说都是一个迷,今天曾小姐如能为我解开这个迷那就太好了。”

    这位姑娘的话刚讲完旁边一位青年便将话筒抡了过去说:“曾小姐,我们家也想在‘幽幽再秀’买一套房但没买着,现在你哥是不是有类似的策划在搞,如有请给我们讲一声,我们好研究一下。”

    曾虹回身看了看挂在黑板上的那幅画后转身来说:“我哥现在没有搞任何策划,如果搞你千万别去买,因为现在他搞出来的东西肯定同大家看到的这幅画一样。”

    接着曾虹将另一幅画挂上了黑板。

    这是一幅横挂着的画。深兰色的底色上画着五光十彩的密密的星星,星星组成的是长长的银河系的图案,其中太阳及九大行星也清楚可见。但如果对这幅画进行整体注视就会轻易看出:整幅画画的是一双大大的眼睛,这双眼睛注视着上前方,眼睛有着一种幽静、深邃的光芒。画的下面写着画名“上帝的眼睛”。

    “这就是‘幽幽再秀’的来源。”曾虹挂好画后转身来一脸严肃地说:“刚才讲话的那位小姐你说一说,这幅‘上帝的眼睛’与‘幽幽再秀’你有一点同感没有?”

    “是有一点,”那位姑娘拿过话筒后注视着那幅‘上帝的眼睛’说,“特别是只看见眼睛而不见星星时我感到是有些共同的东西,有一种深邃的、幽静而使人感到趣味盎然的一种气氛,这我在‘幽幽再秀’里常感觉到。”

    “完全正确,”曾虹搬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说,“我哥画的画都是给他自己看的,其实他对画并没有多大兴趣,从这两幅画来看,根本就谈不上他会画画。但是有一点,就是他像很多懂文艺而不会画画的人一样,就是他画这两幅画的目的都是为了表现一种感情,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融入一种感情。在画画这上面,以我们这些对画有相当了解的人来说他是失败的,但在‘幽幽再秀’上他却是成功的。今天我就讲一讲他这故事,也许能给各位提供一点想法。”

    台下的人都纷纷坐了下来全场出现了难得的安静。

    “这的确是一个人的眼睛,我哥在二年前的一个下午的五点过钟看见了这双眼睛,据我哥说,这是一位当时二十二三岁的女孩的眼睛。我哥的写字间是在一幢写字楼的二楼,我哥正好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一个十字路口的转弯处,与就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出口处,从地下通道出来的人,在上完最后几级台阶时我哥正好能看见,正对着这通道出口的不远处的上方,有一幅巨型的化妆品的广告牌,出来的人,我想特别是女孩都会抬头注视一下那广告牌,这样我哥看见的就会是一双双很有神的眼睛了。我哥说他在这里看见过无数的人无数双眼睛,从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他第一次看见这双眼睛时,他感觉到他就像是一台没有通电的自动电子琴突然通了电一样,一首幽幽的歌从此在心中奏响。这种感觉不知大家相不相信?”曾虹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下面。

    “我相信,”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拿过话筒说,“这种现象其实很普遍,邓丽君唱的《甜蜜蜜》就是感慨这种情景,《红楼梦》里贾宝玉见到林妹妹第一眼时就说:这个妹妹我见过;普希金的名诗《欧根、奥涅金》里的达捷亚娜看见奥涅金第一眼时不是说:就是他,我等待的就是他,我梦里见过他。这可能就是一种心灵感应,有时会让人发抖。”

    “在后来的一年里,”曾虹继续她的故事,“我哥几乎每个工作日的相同时间都能看到这双眼睛一眼,或者应该说我哥每天都在期待看见这双眼睛一眼,我想我哥最难过的日子可能是双休日,因这两天他见不到这双眼睛。这个时候我哥正好接手‘幽幽再秀’的形象策划,他就把从这双眼睛得来的那种‘感觉’,可能还加了一点他自己的愿望贯注到了这个策划里面去了,取名叫‘幽幽再秀’也就是这时我哥画了这幅‘上帝的眼睛’,所以‘幽幽再秀’与这双眼睛有内在联系。我哥是个很内向的人这一年中他都没有去同这们小姐接触一下,但对这双眼睛的感情肯定是越来越深,特别是随着‘幽幽再秀’的巨大成功,大家想一想,一年半时间,每天这种期盼,日积月累会对人产生什么影响,我相信,我哥对别的女孩子肯定是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说到这里曾虹的神色沮丧起来。

    “严重的是,半年前的一天,这双眼睛突然从我哥的视线中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这是在‘幽幽再秀’工作正好结束的时候,这个时候我哥可能才意识到这双眼睛对他意味着什么。我哥今年二十七岁,硕士学位,一米七五的个子,形象并不差,就是有点内向。他这时开始寻找这这位小姐,想再看一眼这双眼睛,但到今天也未找到。前不久他画了那幅未起名的画,心情可见一斑。我哥从小从不对我说他心中的事,这次我一问他他就什么都说了。可见这种情感已经超出了他的心理界线,超出了他自己能承受的范围,你们说他现在还能搞策划吗?就是搞策划,搞出来的东西谁敢接受。”

    这时一位学生模样的姑娘拿起话筒说:“曾姐,你说的这事很有意思,我在想,如果有谁这样爱我,我管他是什么人,我都嫁了。”

    全场轰然大笑!

    “别笑,别笑,”那姑娘笑着说,“爱一个人不容易,被别人爱更不容易,特别是把这种爱的感觉融入到策划里去更是不容易。我现在是太想看看这双眼睛和这个人,这位小姐到底是什么样。”

    “我想,”曾虹说,“在别人看来那位小姐可能并不会太特别,什么叫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哥在那种特殊的心境、在特定的时候,他有特殊的感受,这可能就叫做缘分了。”

    这时一位中年男子拿起了无绳话筒说:“非常好,曾小姐今天讲的内容非常实际和丰富,艺术与感情本来就是伴生的,没有感情哪来艺术。而且曾小姐今天的这种说法,还为我们以后的讨论拓展了思路。但现在有一个小小的缺憾说是我们见不到这双眼睛的主人,这是曾小姐同她哥的愿望,我想也是我们大家的希望的,因此我提议,我们大家想一想办法,一起来寻找这双眼睛的主人。”

    “我是群趣网站的,管社会活动这一块,”一位年青姑娘拿了无绳话筒后说,“这双眼睛很有特色,这位小姐的亲友肯定会对这幅画的这眼睛有同感,我们可以把这幅‘上帝的眼睛’扫描后上网,我想只要方法得当,大家关心,言辞合适应该是有很大希望的。”

    “你那里要多少费用?”曾虹问。

    “我可以帮你办到如果找不到不收任何费用,如果找到你给一二千块钱给网站总可以吧。”那位姑娘说。

    “给你五千。”曾虹说,“我哥给我说如果我帮他找到这位小姐他给我一万,我给大家讲,我也拿来一万出来,五千给网站,一万五给帮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人或者那位小姐本人。”

    “好啊——”

    全场很多人举起了双手表示支持。

    十 曙光

    自调进卫生局后,岳开琴发现自己的人缘出奇地好,在她的记忆中,自从自己懂事以来,无论是中学、大学还是在厂里时,最令她感到困难的莫过于与周围的人的关系问题。她是想同一切人搞好关系的,但有些人无论你对他如何好,无论你怎样对他好,无论你怎样容忍,怎样自己吃亏,你都不能与他搞好关系。有些人好像天生来就看你不顺眼似的,总会恶毒中伤你,或者无端地给你带来许多麻烦。但现在她却觉得人们对她都是一张笑脸,几乎所有的人都乐意帮她的忙。为此她自己总结起来有二点,一是自己要成熟多了,能够处理很多问题。二是这个卫生局是个比较文雅的单位,人要好处得多。但有时她也在想这也许更重要的由于做了徐家的媳妇。她很珍惜自己的现在,她的这个科技信息处仅三个人。在这个处,如果是个不敬业的人那就是个很轻松的工作,仅仅只是把一些会议或上级业务部门下发的有关技术的资料整理一下就行了,现在另两个人就在干这个工作。但如果是位敬业精神强的人,你就有干不完的事要永远做下去。岳开琴上任仅四五个月,就为全市各医院提供了三百多万字的资料,这些资料都是根据医院的需要去查找的,其中根据英、德、日语翻译的资料就有五十多万字。成绩是有目共睹的,受到来自上上下下的赞赏。有家医院根据她提供的资料购买了一台脑科检验设备就节约了近百万元人民币。现在各处,各医院遇到难题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岳开琴,而她又是有求必应,并尽全力总要给别人一个满意的答复,那怕事情再小。他依靠的当然是上网,在网上去寻找资料,因此她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上网。她早已没有什么双休日,经常在电脑前工作到深夜让徐永红来接她。在卫生局的领导来看,她已经改变了她这个处的工作性质和工作范围,在一般人看来她完全就是一个兴趣盎然的工作狂。总之大家都有几分喜欢她。在她自己来看,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回了自己”

    岳开琴为了要治好童艳的病,不但找遍了本市各有关医疗机构的专家,自己也大量阅读了有关精神病和心理学的书。现在她已能就相当多的精神病方面的问题与医生们进行讨论了,卫生局内有些人甚至认为她是毕业于医学院的。

    岳开琴是认为童艳的病是应该能治好的,因童艳受到的不是器质性的伤害,她请医院认真用最现代化的那个叫核磁共振的仪器检查过童艳的大脑,一位最权威的教授现场研究后向她保证:从生理上来说童艳的大脑完全正常。

    童艳的问题出在精神上,而这精神又是以生理为基础的。完全正常的生理出现了不正常的精神,那么解决它的办法就在精神上。有位教授告诉岳开琴:办法应该是有的,关键在于人类还根本没有搞清大脑的工作原理,因此只能是靠运气,瞎摸,瞎碰。这位教授还讲了一个有趣的事:一个中学生由于过公路时被一辆突然出现的汽车惊吓而失去了记忆,什么办法都用过,半年多也没恢复,有一天他父母带他到一个湖边去玩,天上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彩虹,彩虹印到湖里很好看,这病例人便不停地看一下天上又看一下湖中,最后他突然站起来大声说:“反的,反的”便恢复了记忆。有一位姓卢的年青的博士生医生告诉岳开琴:人与动物的在智力上的区别就在于人的大脑是思维和记忆分开的,所以人能够反思而动物不能。童艳的问题看起来是记忆消失了,其实是思维系统联系不上记忆系统,这有可能是思维的方向出了问题,或者是思维将通向记忆的通道封堵了,造成了混乱,以往用的启迪式的方法不准确,依卢医生的看法只有一半的可能性,还有一半可能性只能碰运气了。这位卢医生特别提出了一个感情问题,他猜测感情是通过心态来控制人的思维的,童艳的现状也有可能是一种心态强硬控制了她的精神,堵塞了记忆的通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用感情改变她的心态可能是一个办法。但没有人在这方面试过,也不知道怎么办。

    有一点岳开琴明白,童艳的病不能长久拖下去,时间越长她越难康复。

    今天,局里人都下班走了,她在街上吃了东西后回到了办公室的电脑旁。她想先找点什么好玩的看看再干自己要干的事,因此先进了一家本地的艺术类网站。

    不久岳开琴就发现了网站上一则有一万五千元奖金的启事:“寻找上帝的眼睛”。

    接着屏幕上出现了“上帝的眼睛”的那幅画。

    一看见这画,岳开琴简直想叫起来,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童艳的眼睛就是这样的,这幅画、有其说是画不如说是设计图,无数的星星用各种光泽组成了眼睛,也组成了眼睛中的眼神,那种眼神与童艳的眼神相似得可以说是出神入化,设计得如此精巧、合适真可以叫人叹为观止,这时岳开琴猛然想起了卢医生的那些话。

    画的下面是一段文字: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一位年龄在二十四、五岁的小姐,身高约一米六五,皮肤白净,身材瘦俏。画的作者不认识这位姑娘,没有说过一句话,但这双眼睛却给了他许多的感受和启示。遗憾的是,半年前这位姑娘没有再出现在她经常再现的地方。现这幅“上帝的眼睛”在一次私人性质的艺术评比会上获奖,奖金一万五千元,现此画的作者及全体参评人员一致决定,将奖金拿一万给这双眼睛的主人,另五千给提供线索或直接帮助找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的人。当然,如果这双眼睛的主人自己来联系,那么一万五千奖金全都给这位小姐。条件是请这位小姐出席一次一个艺术沙龙的聚会。我们半年内每晚八点到十点都在电脑旁恭候,请联系者最好先赐照片。

    岳开琴立即下载了网页并用彩喷打印机打出了那幅“上帝的眼睛”。

    一边看画她一边想着卢医生说的思维与记忆的问题和心态与感情的问题。她感到她的心灵受到一种震撼,她对童艳是十分了解和熟悉的,但从这幅画中她感到有另外一种心态,另外一种目光对童艳的另外一种解读,这种解读也许就是童艳的一种感情的本质,也是作者的一种本质。这幅画是多重性的,有形式和内容的多重,有感情和心态的多重,这也许对童艳会有影响。

    对于童艳的事,任何情况都不能放过,她认为有必要让大家讨论一下这事。

    岳开琴立即给杨琼丽打了电话,请杨琼丽去带着兰琼玲到童艳家,因童艳只听兰琼玲一个人的话,而且如果真能得那笔奖金的话就给兰琼玲作以后读大学的学费用。杨琼丽到兰琼玲家再到童艳家正好顺路,杨琼丽表示她同兰琼玲已有一星期没去童艳那里了,正要去玩玩。

    她匆匆关上电脑,检查了一下有关的柜子是否锁好,关了办公室的灯,然后到值班室与门卫打了个招呼说明她今晚不再来了,然后离开了局大楼向公交车站走去。

    岳开琴到童艳家时,杨琼丽同兰琼玲已经来了一阵子了。

    杨琼丽正在同童艳的父母摆谈着,兰琼玲与童艳坐在地上摆弄着诸多的玩具。

    童艳的母亲一看岳开琴带来的“上帝的眼睛”便认定是童艳的眼睛,她看了启事的说明后神色严肃起来,童艳的父亲看了后一句话也没说。

    杨丽琼拿过那画看了一下说:“我在网上前个星期就见到这个启事和这画了的,这眼睛当时我也觉得很像童艳的,但是像这双眼睛的人肯定很多,再说童艳这个样子,也参加不了这种活动,而且网上的事,小心点好,所以我就没有多想。”

    兰琼玲接过画去看了一下说:“画得真像,真神!”然后就将画递给了童艳。

    童艳拿着画看了一眼就:“星星,天上的星星。”然后就把画扔到一边去了。

    童艳家的这个客厅相当大,现在一大半隔出来作为童艳的乐园,一小半是童艳父母及客人看电视、聊天的地方,这中间是用一排矮背皮沙发作为隔墙,电视机放在矮背沙发旁边,大家都对着电视机坐着,这样这两块地方就成了一种并排结构,大家可以一边看电视、聊天,一边看着童艳在干什么。童艳从不看电视,自从她病了以后。

    杨琼丽手中拿着启事的说明反复看了一会说:“是不是有人暗恋我们童艳,你们看,这上面说这双眼睛半年前不见了,童艳不就是半年前生病的吗?”

    “可能是一种巧合。”童艳的母亲说。

    “也许是搞的什么花招,”童艳的父亲也说,“用这种方法能提高网站的知名度,能得到许多照片,骗一大批人。”

    童艳父母的话想表达的意思大家都明白,就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

    “你们看。”兰琼玲突然走过来轻轻地说,边看着童艳。

    大家转过头去看着童艳,见她正注视着那幅画,在她那半年多来一直木然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少有的兴奋的神色。

    童艳开始重复着一套动作,即当她把画拿到眼前时,她很快就会把画丢掉,但当画离她远一点时,她又会受到那画的吸引。

    “兰琼玲,你把画贴到童艳对面的墙上去,让她好好看看。”岳开琴说。

    兰琼玲马上找来了透明胶带,将画贴了上去。

    童艳处失忆以后从未对任何画,甚至对任何东西过分关注过,而今天她的脸上出现的兴奋的神色却是包括她父母在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的。

    大家都感到奇怪,而岳开琴受到的却是巨大的震惊,她想到了卢医生,但她马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错误,她没有卢医生的电话号码,没有同他进行联系的办法。她在生活和工作中总要求自己做事力求面面俱到,对各种可能性,各种猜测都要作好充分准备,今天在决定拿画给童艳看的时候是想到了这幅“上帝的眼睛”可能会对童艳有影响,当时如果联系一下卢医生,就算找不到他,那时他那个研究所肯定还有人,得到他的电话号码应该是没问题的,现在一切尽管都在一种可能性中,但看来都要靠自己了。

    画贴在童艳对面的墙上后,童艳对那画的关注是十分明显的,她甚至开始换角度看那画,但当她走近画想用手去摸那画时她对画的兴趣会突然失去,眼中出现一种十分茫然的神色。

    “陈阿姨,”岳开琴问,“童艳的电脑和扫描仪能不能用?”

    “能用。”童艳的母亲答道。

    “找一张童艳的照片发给那个网站,你看行不行?我看我们也许需要他们帮助,但愿真的是童艳。”岳开琴说。

    童艳的母亲有点六神无主,看到这种情况,她心中明白,今天岳开琴拿那幅画来,决不只是给童艳看看这么简单,她肯定还有很多想法,对于岳开琴这人的头脑她是深知的,她这人也是完全可靠的,面对现在的情境不是她拿主意的时候而是岳开琴拿主意的时候。

    “好,我去找一张。”说着童艳的母亲便起身去另一房间去了。

    “我来开电脑。”杨琼丽说着也起身来表示对岳开琴的支持。电脑就在他们坐的沙发的旁边,墙角那里。

    电脑上很快便出现了寻找“上帝的眼睛”的网页。这里有不少浏览的人但无人发言,显得有点冷清。杨琼丽用666作为名字上了网页,并快速打出了字:“请页主注意,我马上发一张照片到你们的邮箱内,该照片绝对不能公开显示,如果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请立即告知我并将照片消除。666.”

    一张最能表现童艳眼神的照片很快就被扫描并上传向了那个网站。

    几乎就在照片发出的同时,对方打出来几个大字:“告知666:就是她!”

    然后又极快地打出了一排字:“我们找到了!‘上帝的眼睛’找到了!”

    童艳的父母、杨琼丽、兰琼玲和岳开琴都深深被震动,尽管先前都想到过这种可能,但当猜测真的被确定时,大家也仍感到意外。

    电脑屏幕是正在无数遍地复制着:“我们找到了!‘上帝的眼睛’找到了!”

    看着滚动着的字幕谁都看得出对方的心情是何等激动。

    杨琼丽离开电脑,走过来坐在童艳母亲的身边。

    “现在我们别理睬他们,看看童艳的情况再说,不过兰琼玲你上大学的学费一半已有了着落了。”岳开琴说。

    这时电脑屏幕上出现了询问的话:“请问666,发照片的是这位小姐本人还是亲友,怎样联系,我们将举办一个小小的发奖仪式,需要这位小姐本人到场。如果不是这位小姐本人告知我们如何才能找到这位小姐?”

    “看来这奖金不太好拿。”杨琼丽说。

    “我看这事不会这么简单,我们不管他,让他们去等着,慢慢地总会有说法的。”岳开琴冷冷地说。

    应该说岳开琴绝对是一个谈判高手,她在厂里参加过无数次各种谈判,她现在凭感觉就知道该怎么办。

    无论是曾虹兄妹还是网站都是把这事当作一场活动来处理的,因为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是什么处境,他们作过种种猜测,但万万没想到童艳是这种情况,因此如果不是岳开琴另有想法,他们的这场活动是找不到童艳的。童艳的很多亲友都见过网上的这则启事,大多数都会想到童艳,但谁也没有想到联系一下,因童艳的这种状况,不可能去参加这种活动,弄不好会得罪童艳的父母。

    不久,童艳不知怎么搞的竟然靠在沙发边睡着了。

    “兰琼玲,你拿一张别的纸来贴在那画的上面遮一下,那幅画对她可能有某种影响,老看会太累,她醒来后偶尔让她看看,别把她累坏了。”岳开琴说。

  半小时后,对方耗不住了,开始慢慢地在屏幕上打出了一首诗:

  精神美的赞美

  雪莱

  有个无形力量的庄严的幻影,

  虽不可见,

  总在我们身边潜行,

  访问多变的世界,

  像熏风阵阵,

  悄悄飞行在花丛中,

  捉摸不定;

  像月光的柔波洒向山间松林,

  它那灵活的,

  流盼不定的眼睛,

  看着每一张脸和每一颗人心;

  像黄昏的色泽与谐和的乐声,

  像在星光之下流散着的轻云

  ,像音乐在记忆里留下的余音。

  像一切优雅而又神秘的事情,

  正因为神秘,

  越显得可贵可亲。

    网上本是个极热闹的地方,无论说什么都会有人来打扰,但这里却出现奇迹,数码表上已显示在线人数已到四百多人,很少有人退出,却没有人公开说话。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公开打出了字:“寻找‘上帝的眼睛’的原型已有两个多星期了,事情的原委已有很多人知道,我现在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能说。看来来这里的都是朋友和君子,因此我说一点别的话:这里绝对没有阴谋,绝对没有陷阱,没有小人,只有绝对的君子和无限的期盼。我要山呼: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

    大家都为之动容,童艳仍在睡着,她不知道有无数的人在为她悬着一颗心,兰琼玲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杨琼丽站起来到电脑前打出了一排对大家说的话:“请别说了,我们理解。666.”然后她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坐下。

    岳开琴向家里的徐永红打了电话,告知他她要晚点才回去。

    不一会童艳醒了过来,仍不时注意那画。那画对她的吸引力得到了加强,当兰琼玲有时放下另一张纸遮住那画时,她会主动去揭开那张纸来看。

    客厅里大钟很快就指到了十点,网上没有人公开再说话,大家都在关注着这事的发展。

    最后对方终于打出了字:“告知666:如果这一切给你们带来不快,我们表示非常抱歉,如果认为说了什么会让我们难过的话,我们表示非常感谢。什么也不用说了,让美好的一切都留在我们心中,无论任何时候,我们都将根据你们指定的地点、时间奉上全部奖金,唯一的希望是换取发来的那张照片的原件,当然如果能多给几张更好,非常,非常地感谢!”

    看来对方把事情看得要严重得多,但这段话也使岳开琴等人对对方的为人有所了解,他们都对对方产生了一种信任感,这正是岳开琴所希望的。

    就在这时,童艳母亲突然拉了岳开琴等人一下,大家一起向童艳望去。这时童艳注视着离她约有一米远的那幅“上帝的眼睛”;她的眼中出现了她在生病前才有的兴奋的光芒,特别是她那种与画上所表现的那种有点忧郁的眼神完完全全地表现出来。

    但是几秒钟后,她的这种神色消失了,她眼里剩下的仍是她那失忆人所特有的平淡而略带呆滞的目光。

    他们五个人全都站了起来,这是他们半年多来第一次又见到了以前的童艳!这就像是一道预示着光明即将来临的闪电,震撼着大家的心灵。

    “快,杨琼丽,告诉他们情况,叫他们来一趟。”岳开琴说。同时她又一次自责没有卢医生的联系方法,刚才她已在头脑中反复回忆卢医生的每一句话,但仍然没有想明白什么,更没有具体的思路,满脑子只有一个“双重性、情感和心态”。

    在岳开琴说话前杨琼丽就已向电脑走去了,她早已有了思想准备,知道该怎么办。

    “请页主注意!我立即给你发一封邮件过来,但愿上帝保佑你能立即收到。666.”

    然后杨琼丽调出了OE邮件程序写道:“这位姑娘名叫童艳,半年前因一位朋友病逝深感悲痛而失去了记忆,至今未恢复,今天我们将‘上帝的眼睛’给她看时发现这幅画对她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现在更完全证实了这一点,我们想请该画的作者来一趟,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懂画,大家一起来考虑一下也许对帮她恢复记忆有帮助,但人不宜多,最好两人,地址是:本市百花山路百花巷六号一单元二楼四号。666.”

    邮件发出后立即就得到答复:“666,邮件收到,立即就到!”

    然后打出了一排字:“感谢大家!寻找‘上帝的眼睛’活动就此结束。”

    十一 爱、也是勇敢者的游戏

    十几分钟后门铃便响了起来,杨琼丽打开门时见一男一女两青年站在门前。

    “请问,是童艳家吗?”曾虹气喘吁吁地问。

    “对,你们就是网上找人的?”杨琼丽一边拉开门一边说。

    “是的。”

    “请进,不用换鞋了。”

    到了客厅里曾虹首先向大家作了介绍:“我叫曾虹,这位是我哥,那画就是他画的。”

    杨琼丽也将屋里人一一向他们兄妹作了介绍。

    童艳仍在她的那里坐在软垫上自顾自地玩着一只毛熊,对于新进屋来的人她看也未看一眼。

    曾虹与曾固两人的性格相反,曾虹是很活泼、喜笑常挂在脸上、口齿伶俐的人,而曾固却显然有点怯场,手足无措,脸上带着一种生生地笑。但是这兄妹俩让人一看就知道,他们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有着一种年青知识分子的那种文静味。

    大家坐下来后岳开琴说:“我们之所以请你们来,是因为童艳自从失去记忆后脸上的神情一直是现在你们看到的这样,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东西有特别的兴趣。但是今天我们发现她对那幅”上帝的眼睛“有特别的兴趣,而且出现了一些特别的神色,这事我们大家都非常震惊。现在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她能恢复记忆,但是,医院、她所有亲友都想尽了办法仍没有进展。我想,你们要找的是她,那么同她也就算是朋友了,来关心一下她想来你们也是高兴的。”

    “当然。”曾虹说,“要我们干什么都行。”

    “伯父伯母和我们都不懂画,你们在艺术方面是专业人才,来看一下童艳的情况,可能在这一方面会对童艳有帮助。”岳开琴说。

    童艳的父母和杨琼丽都附和着。同时兰琼玲揭开了遮在那画上的纸。

    不久童艳又开始注视那幅画。

    “不对!”曾固突然大声说。

    “什么不对?”曾虹问。

    “那幅画不对。”曾固说,“画被大幅缩小,打印的颜色走色太多。”

    曾固说着将一个包递给他妹妹说:“你把这个给他们,我去拿喷绘制作的那幅来。”说着他便去开门急急地走了。

    “我哥有点傻冒,”曾虹说,“一是太内向,二是见了生人便不知手往那里放,更不用说礼节了。”

    说着曾虹把那个包递给童艳的母亲。

    “这是那一万五千元奖金,伯母你拿着,就当是我们的见面礼。”

    童艳的母亲推开那包说:“我们是请你们来帮忙的,这奖金我们不能要。”

    “不要哪行,这是公开宣告的,难道我们还能说话不算数?”曾虹说。岳开琴伸手将包拿了过来说:“陈阿姨,你收下,不收下他们心里不舒服,这钱以后给兰琼玲当大学的学费。”说着将包递增给了童艳母亲。

    童艳母亲没有再说什么将包收下了。

    “你哥叫曾固?”杨琼丽突然问。

    “对,他叫曾固,我叫曾虹,是真名,不是网名,我们是亲兄妹。”曾虹说。

    “这名字我好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杨琼丽说。

    “我哥是搞广告策划的,主要是房地产的形象和宣传——”

    “幽幽再秀!”杨琼丽猛然想了起来大声说。

    “对!”曾虹喜出望外,这里也有人知道他哥的业绩真是巧极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与你可是同道,想不到你哥这样年青,做出了那样成熟的策划。”杨琼丽说。

    巧舌如簧的曾虹趁她哥不在,把“上帝的眼睛”的成因;以及“幽幽再秀”与这些的联系和这次活动的开展的过程都大概地讲了出来。

    大家都为之感动,并且立即就把她兄妹俩当作了朋友,他们的距离已经同亲友没什么差别了。

    不久,曾固拿着画来了。

    画很快被兰琼玲贴在墙上。童艳被兰琼玲拉到离画三米多远的沙发上坐下来。

    这幅“上帝的眼睛”有一米多长,半米多高,与岳开琴拿来的那幅A4幅面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幅画从技术上讲完全体现了当今的科技水平,它是用电脑制作后用最先进的印刷设备彩色喷绘机印制的。其色彩的准确性和层次性都是无以复加的。

    这时岳开琴发现自己又犯了一个大错误,她从开始就没想过这原画是什么样,更没想过画可以用电脑加工,让它更符合一定的目的性。

    突然童艳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指着画一只手拉了一下兰琼玲说:“这眼睛我在哪里见过?”

    立即在她的眼中又出现了与画上一样的那种神色。

    “这是你的眼睛,是你自己啊,童姨!”兰琼玲说。

    “我的?我自己?怎么会是我?”童艳看了一眼兰琼玲又转眼去看那幅画口里喃喃地说,“我觉得好熟悉。”

    突然,童艳转过头来慢慢地看着,打量着屋里的人,看完了人后又开始看屋里的陈设,然后她又向那幅画看去。

    在这个过程中她的那种只有好的时候才有的那种神情一直保持着。这使得屋里所有的人都十分紧张,没人敢动一下。

    足足过了五分钟,童艳突然转过头来,看着她母亲,盯着看她母亲足有一分多钟。

    这时她的眼神开始变化,变得迷茫,浑浊但却更像正常人的目光。

    “妈!你们?”突然童艳如梦初醒般地对她母亲叫道,“我这是怎么了?”然后她便向旁边昏倒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兰琼玲忙将她扶着。

    这是她半年多来第一次叫“妈”,她认出了她母亲!显然,她可能恢复了记忆!

    大家慌乱起来,兰琼玲同童艳的母亲哭了起来,曾家兄妹顿时傻了眼,看着昏了过去的童艳他们认为事情严重了。

    只有岳开琴知道,这种失忆病人如恢复记忆,有两种表现方式,一种是慢慢逐步恢复;一种是突然一下子恢复,而一下子恢复的这种有些就会伴随着一时的昏迷。但是尽管如此,岳开琴仍很紧张。

    “别慌,先扶她睡好,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来送她去医院。”

    岳开琴立即用手机通知负责给童艳治疗的那家医院的院长,请他安排好对童艳的救治,并讲了大概的情况,以便医生们有准备。然后她打了要救护车的电话。

    几分钟后,离童艳家最近的一家医院的救护车便到了童艳家楼下,医务人员立即便来给童艳上了氧气抬上了车。

    随后岳开琴叫来接这些亲友的面包车也到了。

    当这两辆车载着童艳及这一群亲友到那家医院时,医院的院长已带着一群医务人员在医院门前等候着了。

    童艳立即被送进了一间专为她准备的病房。别的人全被留在病房外面。

    十分钟后一位老医生出来通报情况:“恢复记忆又立即昏迷是很常见的事,也很正常,”老医生说,“听说是一幅画引起的,这是一个奇迹。我们这个精神科的医生都有了解她的病,据我的经验,她会很快醒来。现在也是一个关键时刻,你们已看见我们医院很重视这个事,院长本人刚从家中来主持这事。现在院长要来了好几部小车,正在四处去接有关专家和给童艳姑娘治过病的医生,准备立即会诊,你们放心,我们会尽全力,至于说我个人的感觉,我认为童艳姑娘就要康复了!”

    掌声马上响了起来,在场的人很多,除了童艳的这些亲友,还有许多值班的医生护士,带头鼓掌的自然是曾家兄妹。

    一个小时后,童艳醒了过来,医生们对她进行了全面测试和检查,作出了童艳已完全恢复记忆的结论,但她需要住几天院进行必要的治疗。

    “顶多半个月,童艳姑娘就能完全恢复健康!”一位医生代表全部医生向大家宣布。

    童艳终于得救了!

    童艳的父母获准进入了病房,医院的院长此时才来找到岳开琴说:“总算好了。”

    “谢谢你,张院长。”岳开琴说。

    “岳处长你说哪里话,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帮我们的忙还少了吗?”

    张院长马上安排一部送一位专家回家的车顺便送兰琼玲回家,另外安排了两部小车;一部送岳开琴和杨琼丽,一部送曾虹兄妹。

    上车不久曾虹就问:“哥,以后童艳如果对你没感觉你怎么办?”

    “我现在就是看见她穿着婚纱同别人举行婚礼我也会很高兴,你没听说歌德有句名言叫做‘我爱你,与你何涉’吗?”

    “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吧,”曾虹说着将身子靠在她哥身上用双手抱着她哥的肩头说,“哥,我可是帮了你大忙,你老实对我讲,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现在很高兴,不愿去想不高兴的事。”曾固说。

    曾虹立起身来,不再靠在曾固身上说:“我看童艳是个彻底的、跟着感觉走的人,对你而言麻烦了。”

    然后他俩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另一辆车上杨琼丽开玩笑地对岳开琴说:“岳开琴,现在童艳醒了,你抢了她的新娘当,她会不会找你麻烦?”

  岳开琴没理会杨琼丽的话却说:“陈阿姨曾说童艳在失忆前说兰顶临死都没有找回自己,这话经常在我脑子里转,你想想,兰顶如果不爱童艳他会以死去救她吗?他认为他们之间有男女之爱不正常,然后按你们的说法是‘帮童艳找回了自己’其实这之中到底是童艳迷失了自己还是兰顶迷失了自己?当时兰顶也才三十几岁啊!童艳临结婚,听见兰顶病重去上海时你记得她给她妈打电话首先说的是什么吗?”

  “那天我们怕出什么事电话开机时都同时开了录音键,陈阿姨的电话录音我们听过,她说她永远都不结婚了。”杨琼丽说。

  “我后来也听过这录音,讲兰顶生病还是后来陈阿姨问她她才讲的。这个时候的童艳我想是下了最后的决心,要以感情来决定自己的行为,不会嫁一个她所不爱的人了,必竟她的这段感情太深刻。后来直到她失忆,你说,她到底是找回了自己还是迷失了自己?那天你劝我嫁徐永红,说是这样能找回自己,现在我就经常在想我做了徐家的媳妇,到底是找回了自己,还是迷失了自己?”岳开琴说。

  这是两个成长于不同环境的当代女性,一个在城市长大,一个在农村长大,内心深处有着不一样的内容,对人生有着不一样的态度。

  杨琼丽知道岳开琴的想法,但她有自己的看法。她说:“你可能认为找到自己难,迷失自己也难,但我认为要分清到底自己是被迷失了还是找回了可能更难!人生谁说得清楚,尽人事听天命吧。”

  “我感到童艳是非常幸运的,她感受过那种浸心透骨的爱,我觉得一个人能这样爱一次,哪怕是一天、一个小时,这一生也就没白活了。特别是现在又有人这样爱她。”岳开琴说

  “是啊,此情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来啊,不过我觉得主要是我们自己不敢去爱。”

  杨丽琼感到了岳开琴的渴望和无奈,又说:“你如果遇见一个值得你用命去爱而不会爱你的人,你岳开琴敢去爱吗?关键是我们根本分不清这个时候我是迷失了自己还是在找回自己。反正就我自己来说,我想,但我不敢,童艳敢。看来爱,也是勇敢者的游戏。”

  二00三年十月于贵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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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中短篇 上帝 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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