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怀[中篇]老鼠大米(1-8)

  老鼠大米

中篇

  感谢欧尚超市开展的买一赠一活动

  使我不但有了速溶咖啡

  还有了杯子

  1 初到小城

  我来到这座城市纯属偶然。

  辞去工作后我接到的第一个电话是一位老同学打来的。他在距离我原来所在的省城二百多公里远的一个小城市工作了九年,其间我们通过有数的几个电话,他最近两年频繁更换手机号码,每次都及时以短信形式通知我,而我坚持着“男子汉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号”的基本原则,他叫马凡倜,大学时住我楼上,我是他下铺的兄弟。

  “彪哥,怎么样?Long time no call。”

  “靠,你还活着。”我懒洋洋地回答。

  “我死了,世界人民一周内半数死于郁闷,我能那么自私吗?”他又来了。

  然后他的语调多少有些诡秘:“这么长时间不吭声,肯定是发财了。也不说一声,弟兄们都快成饿狼了。”我没言语。他接着说:“别担心,不耽误商界名流的宝贵时间,我们吃饭,不用你陪,买单就行。”

  “发你个头,”我恶狠狠地说,接着又抑扬顿挫道:“不过,你哥我现在自由了,解放了。”

  “怎么,离了?结婚的时候哪能不告诉哥几个!你也太黑了,不会真的把‘梦露’娶到手了吧?!”上学时我曾经就着血豆腐发过誓,长相不如梦露者不娶,否则我改名‘梦遗’。

  “离什么离,这世界上还有梦露吗?我跟谁离呀?!王老五至今名花无主。”

  “那好,那好,千万别急,千万急不得,纵身火坑易,爬出火坑难,先保住金身,彪哥。我知道你行,你是咱们兄弟几个中定力最高的…”不容我插话,他好像突然停药的话痨患者,更像曾经水深火热的现身说法者。

  “那你到底儿怎么回事儿?”他多少恢复了正常。

  “我辞职了。”我用诗朗诵的语气说。

  “那你词用大了。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我没风格。”我语气依旧。

  “为什么辞职?”

  “坐我对面那女的长的忒难看。”

  “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他对我刚才扯淡至极的回答好像早有准备,并未理会,但同时也明白这种答案的潜台词:‘别再追问,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回答。’

  “没打算。”

  电话那边停了一会儿,隐约听见他好像在打发什么人走,别等了,他有重要的事要谈,等等。“到我这儿玩一阵子吧,”他的语气中竟然流露出了些许兴奋。这孙子,一点都没变,每天都为全世界的好事和坏事高兴。“我刚搬新房,有一套空房子,设备齐全,你要来,我把电脑也留下,液晶显示器的,我再给你准备几包袜子,不用了,楼下就是批发市场,你往下扔钱,她们就往上扔袜子。”

  他当然知道我的毛病,不能每天洗脚,但是每天换袜子,不是每天换袜子,只要往脚上套袜子,那袜子就必须是干净的。如果一时没有,就赤脚,哪怕是冬天。这是他们称呼我为彪哥的原因之一。

  临动身的时候,为了不引人注意(单身楼里面的哥儿们很多),我只是装上了所有抽屉里的零钱和整钱。拿了一本书,英文原版的Out of Desire,封面太惹火,顺手抄起一个牛皮纸袋子,套之,看见袋子太空,又捡了两张DVD我的最爱,网上情缘、阿甘正传扔了进去。关灯,就要锁门的时候又折了进去,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了电动剃须刀也塞在纸袋子里面。在我的记忆中马凡倜同志从来不使用任何形式的剃须用品。

  下午3点10分火车进站,小马竟然把车开到了站台上来接我。一路上我们的话比在电话里少的多,有些冷场。4点10分我们已经坐在这座城市最好的饭店之一的一个包房里,还有几位先到的,无一认识,都是小马精心选择的陪客。这座城市很小,从来不长时间堵车,这是留给我的好印象之一。

  酒从寂静的尴尬开始,逐渐到热烈的交流,漫无边际的回忆,肆无忌惮的评论,很快升华到随心所欲的发挥。由于在高潮的时候无人叫停,所以超过了高潮的水平。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事。

  第二天早晨听到开门声时,我已经醒了,但打算在床上再懒上三、四个小时。我大致搞清楚了空间和时间上的一些要素后,判定来人是小马,所以未出声,闭目养神。

  这是一套典型的两室一厅的房子,我住的是主卧室,12米左右,朝南,对面是小卧室,两卧之间是卫生间,卫生间对面是入户门,入户门左手朝南方向是客厅12到14米的样子,北面厨房和餐厅各占一半。从装修的风格看来,是10年以上的房子了,包裹的全面、细致,总体上很滑稽,有点像影楼的新娘化妆。

  从餐厅方向传来一阵移动和摆放小件物品的声音,我又听见有脚步声向主卧室走过来。我更结实地闭上了眼睛。我猜小马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而我羞于当面表达感激之情,毕竟我们都不再是十年前口无遮拦的傻小子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静了几秒钟,又渐渐远去。脚步声快到入户门口时,我端不住了,“晚上别管我了,我自己有安排,手机也不开。”

  “彪哥,你醒了,”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我顿时懵了。大脑全速启动,搜索、判别、对比记忆中的声音资料,优先考虑与当前情景有关的条目,锁定目标:小马的老伴。

  我一时失语,“啊,啊,啊,是你。”

  “你先躺着吧,昨天我们家老马也喝高了,回去后抱着我哭了半宿,我还头一次看见他那么哭,你们也没说什么呀?!对了,老马还告诉我,从前喝多了是抱着你哭,从来也没抱女同学哭过。”

  我马上恢复语言功能,“对,没错。”

  “我还得去上班,今天报社新主编到位。老马陪市委刘书记下乡,早上六点就走了,眼睛还红着呢。对了,豆浆要是凉了你就热一下,还有,你舅舅的电话打听到了,我把纸条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了,压在遥控器下面。你真不知道你舅舅是谁,市委主管文教卫生的僮书记。”看来她确实着急上班,这些话是连着蹦出来的,伴随着一声关门巨响结束。

  我舅舅?僮书记?我又懵了。

  我把被子围在腋下,努力做出思考的表情和姿势,但却无法展开思考的过程。

  我舅舅,一定是我昨晚吃饭时提起了他老人家。据小马介绍,我依稀记得,昨天吃饭在座的不仅是小马的朋友,也算得上本地名流,都有一定的背景,各个身怀绝技。提个人名,几位稍微交流一下便能现场提供档案上的大部分信息,遇到稍微生僻一些的,几位一通儿电话下来,大多能够水落石出。工作效率高、作风扎实、手法灵活。何况,我没想到的是,我舅舅恰好是一位名人。

  关于我舅舅的一切都是从妈妈的嘴里听来的。舅舅是家中长子,外公的爸爸是地主,解放前突然神秘死亡。

  我外公十五岁那年因为不肯读书,不肯做工,不肯打理家里的几处小买卖,不肯与邻村的大脚女人结合,总之不肯执行家里的任何指令,怀着对封建社会的无比仇视背叛了地主家庭,投靠了八路,开始了无忧无虑的游荡游击生活。解放前夕,外公阵亡了。

  解放后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大发展的时候,不知落实什么政策,舅舅得到了原来的部分家产,也正是因为这些意外的财产,舅舅和妈妈以及小阿姨彻底决裂了:舅舅把得到的财产全部交公了。

  舅舅和妈妈的故乡是另外一个小镇,在镇中心的那条主要街道上有两排青砖大瓦房,共十九间。当时镇上像这样的房子不超过四十间,组成了该镇的经济贸易中心,经营粮食、布匹、药材、烟草、棺木、豆腐、牛马掌等当时的支柱产业。

  舅舅当时从部队里赶到镇政府,表示要上缴房产,但有两个条件:一是把镇上的小学从南街的破庙搬到这里,二是叫镇上一位名叫苏红的女子来当小学校长。政府的人说这些都没问题,只是苏红已经嫁人了,听说嫁到了外省。舅舅听后垂头不语了好长时间,政府的人还以为他要变卦,直张罗差人买烧鸡,舅舅挥挥手说第二条作废,然后就走了。

  我大学毕业那年夏天曾经狂游祖国河山,全部装备是拖鞋短裤傻瓜相机,也有一个背囊,但里面鼓鼓囊囊的不过是些旧报纸和塑料布,结伴同行的是同宿舍的老六,空手,肩背一把红棉吉他。老六把在校期间的所有家当在三食堂前面的空地上捆绑折价处理,包括刚刚从对面农大借来的破自行车,所得收入便是我们的全部旅行基金。这小子现在在一家主流网站做专栏,每天批判盗版,同时介绍新碟。

  那一次我也曾经到了那个小镇,看见了那十九间房子。还记得小学校当时只占用了其中九间房子,街对面另外十间房子开设有饺子馆、电子游戏厅、美发厅、中国电信营业厅,还有一家性保健品商店。我当时曾想,“××镇小学”不如干脆叫“九间房小学”。

  遗产纠纷后妈妈确实没有与舅舅来往过。我没有见过舅舅,只知道他转业后在这座城市工作。原来的想法是打听一下下落,如果有可能,替老人们做一件好事,化干戈为玉帛,万里长城今尤在,人生几度夕阳红,等等。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星星也不是那个星星,月亮也不是那个月亮了。

  问题是还要不要去见舅舅。

  好像没什么必要了。

  我正式起床,点燃一只香烟,走到了阳台上,面对着小城的朝阳伸起了懒腰。

  晚上我是被汽车硬拉到舅舅家的。僮书记的秘书工作在市委秘书三处,孙书记的秘书也就是马凡倜工作在秘书四处。是舅舅叫他们俩一同把我弄去的,我进了房子,他们俩就都不见了,一天工作结束了。

  顺风花园,小城的上流社会。

  晚饭和会谈是在纯家庭式的气氛中进行的。饭菜及其简单,惊喜的是我在餐桌上发现了妈妈很喜欢吃的一种野菜,我至今叫不上名字,也不爱吃。

  舅舅是一位和蔼可亲又学识渊博头脑机敏的老人。在他面前我感觉自己好像是透明的,他能读懂我的半句话,或者比半句话更少的表达。舅妈一直对我很客气,她在小城一所工业学院里任教,就快要退休了,我们简单地聊了几句我的专业,她建议我继续读书,考研,我没敢告诉她毕业时我的英语四级是如何过关的。

  我总结那天舅舅谈话的主要观点是:

  1、 年纪大了,不要计较过去的事情了。他希望妈妈原谅他年轻时对她的不尊重,有时间最好到哥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

  2、 对我辞职的事情,他不支持不反对。对我未来工作的打算,他尊重我自己的选择。

  3、 我应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4、 把这里当成他的家,有困难及时告诉他,但不要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个舅舅。

  我记得后来舅舅接了一个电话后表情有些凝重,我知趣地告退,舅舅没再挽留。临别时舅舅给我写了另外一个手机号码,并告诉我通过这个号码可以随时找到他,但是不能告诉任何人。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晚上与不同的人喝酒,有几次小马的老伴儿也参加了。后来我发现那是几场硬仗。经常有些酒友喝高兴了马上预定明天接风酒的承办权,理由多半是“马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一看彪哥就是实在人,要和彪哥加深印象”等等。而我推辞的唯一后果就是“不给马哥面子”。

  后来我也不推辞了,我要看看我到底是带着多大的风来的。我也渐渐明白了酒场子是如何打开局面扩大战果的,以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期间我唯一反复叮嘱小马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舅舅的事”。小马很正式地很明白深浅地答应了我,然后又极不恰当地补充:“无论是喝多了酒还是喝多了辣椒水都不说,要是那个就不一定了。”

  几天后,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些小马不经意留下的东西。几张本市招考公务员的报名表,连续几天的日报,上面登有有关招考公务员事宜的全部内容。不知道这是否是舅舅的授意,但这种无言的关怀和尊重让我非常感动。鼻子有些发酸。

  次日我正式告诉小马我想报考公务员的打算,他听说后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他有太多的理由对我这个选择感到高兴,他表扬我说:“彪哥终于正经起来了。”此后他不仅拿来了针对性很强的复习资料,而且晚餐很少安排酒了,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是“突然胃疼,怕哪一天死在战场上又评不上烈士。”

  2 发光的金子

  两周后的笔试和面试感觉都不错,实践证明,我干起正经事来,也很正经。

  又过了两周,我接到了市卫生局的录用通知。这个城市的行政效率如此之高,我有些吃惊,同时心存感激,因为再不上班,我连赶场子喝酒的车钱都没了。

  到局里报道时,接待我的是计划处的老宋。因为N+1种原因计划处两年没有处长了,一直是老宋主持工作,局机关的年轻人都称他为宋处,他应答自然。

  初次见面寒暄的主题和内容一点新意都没有。谈话进行到最后的时候,老宋好似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看档案你是学计算机的,怎么想到卫生系统来发展?”

  我吃了一惊,个人面对领导和组织,信息永远是不平衡的。不管有用没用,信息作为一种资源,在拥有者的手里是砝码,而信息所描述的对象要时刻警惕防止被砝码砸伤。

  为了让领导觉得我是一个正常的年轻人,我表情真诚而又平淡地胡扯道:“读大学时我选修过卫生法学,对这一领域比较感兴趣,本来想修双学位,可是后来…”

  正当我编的有些吃力的时候,老宋适时地打断了我,“没关系,学习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年轻人有追求就好。”停了一下又目光空洞语调低沉地说:“不过,医政处的洪处长是医学博士,去年刚提拔上来的,今年才三十五岁,和你差不多。”

  我马上明白了老宋的语义。为了表现得更加正常,我只好表情略带痛苦一言不发。

  我开始了朝八晚五的正经生涯。计划处除了我和老宋,还有两位女性,一位张姐,一位苏晓燕。张姐估计五十岁了,人很胖,但是喜欢紧身服装,苏晓燕也就二十二三岁,眼睛很小,但非常喜欢小燕子。

  一个周三的下午,快下班了,老宋满脸微笑地坐在了我的对面,端着一杯茶,发给了我一只烟。我脑子又快速启动:暗示我请他喝酒?介绍对象?舅舅的事露馅了?除了这三件事都好对付。我现在努力或者不努力地给大家留下的印象是一个“三无户”:没钱、没对象、没舅舅。

  “是金子总要发光的,年轻人,你甩开膀子大干的时候到了!”

  原来全国的卫生系统上上下下正在忙活一件事,“卫生新四化:办公自动化、管理网络化、系统信息化、文书电子化。”局党组研究决定,全市各区县二级以上医院以及各区妇幼保健站、防疫站全部建设局域网,年底组织检查验收,验收通不过年终评奖一票否决。

  市局机关和各区县分局机关也马上开始筹建内部局域网,年底必须开通实现资源共享和内部通讯。各单位自行组织力量建设,资金自筹。市局由计划处具体承办,局里成立了由袁副局长牵头的建设领导小组,老宋是办公室主任,我荣幸地被任命为技术总负责人。

  “肩上的担子不轻啊!”老宋语重心长地说到,还拍了拍我的左肩,拍的时候我感觉他的手好像捏了我一下,我当时就疑惑了,真的要有好多力气活儿吗?

  我上大学时只学了点汇编语言,剩下的就几乎全是数学了。而我手触键盘的大部分时间是玩游戏,绝大部分时间。对于DOS界面的任何游戏,我敢向任何人叫板。不能露怯,绝对不能露怯,我是科班出身。于是我利用一个星期六上午的时间,在新华书店计算机及网络区快速浏览了一下几家大出版社的新书,原来如彼,计算机网络技术的发展速度比我想象的要慢得多,比大家吹嘘的要慢的更多,或者说,变化只不过是表层现象,里面的核心,数学部分一点都没变。

  我提前离开书店,一头扎进了电子市场的软件柜台,我被眼前的繁荣景象感染了,又看见许多背着书包的小家伙们在各取所需,我不禁心生感叹,从娃娃抓起实在是太重要了。

  招标会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上午举行的,参加竞标的一共有三家公司,省城一家,本地两家。袁副局长先介绍了信息化建设的重大意义并强调了公平、公开、公正、守信的基本原则,三家公司的代表分别展示介绍企业资质与业绩,陈述了建设方案、主要设备选型及理由以及工程报价,回答了委员们的一些提问。电视台有记者现场录像,我还看见了小马的老伴。

  中午招待评标委员和有关人士,开会时的一排人现在必须毁成两桌,小马的老伴儿不容分说地坐在了我的旁边,老宋劝她和局领导一块儿坐,她说和我是老朋友了,说着还挎住了我的胳膊。老宋只好作罢,然后嘱咐我:“一定陪好秦大记者。”

  吃饭的时候,秦英,秦大记者,小马的老伴儿,告诉了我一件事。

  现在每天坐在我对面的小眼睛小燕子是僮书记的亲戚,也就是我的亲戚。秦英还告诉我小燕子原来和她妈妈都在市委幼儿园工作,她妈妈是园长,叫苏红,一位慈眉善目而又光彩照人的老太太,在本省的幼教系统内首创了双语教学,曾经在夕阳红节目中作为嘉宾畅谈人生,一年前因患癌症不治身亡。

  秦英似乎显然知道舅舅不会告诉我,我决定装作不知道。

  卫生局的信息化建设工程按期展开,如火如荼,形势喜人。虽然甲方没有按合同规定预付30%的工程款,但这丝毫也没有影响双方的干劲。老宋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崭新的迷彩服,每天手里攥着一摞布线图从一楼到六楼,再从六楼到一楼巡视不停严格把关。老宋每次在五楼的停留时间明显长一些,局长和副局长们在那里办公,他经常在楼道里面大声喊:“你们干活轻一点,领导们都忙着呢。”

  整个施工队伍清一色二十二三岁的新新人类。没有几天小燕子就和他们混得熟透了,经常在一起共享各种饼干和果冻布丁。看见他们手脚麻利地装机、调试、打线、布点,还经常歪着头肩膀上夹着手机聊天,同时双手飞快地敲打键盘,我明显地感觉自己老了。我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反正是一个人。我晚上经常加班,老宋非常高兴。其实我主要是想看看他们都在干什么,关键是都在怎么干。由于虚心或者心虚,我整天慈眉善目,避重就轻,人云亦云。他们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慢慢地也称呼我为彪哥,但味道甜甜的,就像黑道上小混混们称呼还勇敢地活着的过气老大那样。

  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天参加竞标的三位陈述代表陆续都赶到了施工现场,而且每个人都负责一部分工作,他们之间自然很熟。我没有说破,因为大家都是给钱打工的,当然,主要原因是他们都给足了我面子。另外一个有趣的现象是,这伙人对饮食服装的要求很低,尽管他们的工资收入都比我高得多,他们唯一在意的是住宿条件。局内部招待所条件相当不错,免费让他们住也不住,因为“不够星,影响公司形象”。

  卫生局办公楼前身是“国立地质地理研究院”,几十年的历史了。楼层的举架很高,房间的门都宽宽大大的,水磨石地面已经磨的凸凹不平,但颜色依然艳丽,外面的墙面上爬满了绿叶,夏天非常凉快,从来不使用空调。

  工程施工遇到了问题,很简单,每一层楼有六堵墙厚度达到了500cm,而且钢筋水泥异常坚固,用现有的常规手段无法打眼,也就无法布线。这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情。按照他们当中唯一不戴眼镜的那位小伙子话说,“妈呀,这哪是盖楼啊,明明造的是碉堡。”

  三天过去了,大家还是束手无策。老宋抗不住了。党组会上老宋曾经拍过胸脯,四十五天完工通过验收向国庆献礼。老宋现在开始不停地拍脑袋。

  我本来不应该着急,因为这不是什么技术问题。但看到老宋急成那样,我有些不忍。

  甲方乙方紧急磋商。乙方首先强调没有按照合同规定拿到楼房的土建图纸以及预付工程款等等原因,延误工期与乙方无关。老宋急了,“什么图纸,档案馆都没有,要有也在台湾呢,什么合同不合同的,不按期交工全额欠款,无限期。赶紧想办法!”老宋话一出,乙方全部肃静。双方开始理智地分析形势,开动脑筋。时间在滴滴答答前进,不管我们的心情如何,香烟在丝丝拉拉燃烧,不分品牌价格。没有结果,连值得批判的馊主意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我清了清嗓子,“原来这些墙上都有眼儿。”

  “什么眼儿?”老宋和乙方不戴眼镜几乎同时问到。

  “暖气管子。”

  “那是土建施工时预留的。不是后打的。”

  “我也没说要打眼儿呀,不就穿两根网线吗,借用一下不就完了。”我不紧不慢。

  全场肃静,五秒钟后忽然爆发出欢呼声,乙方不戴眼镜紧紧拥抱我,贴着耳朵小声说:“彪哥,今晚一定赏脸,让小弟表达心情。”

  老宋的脸上洋溢着初恋般的喜悦与甜蜜。

  晚上被几个小兄弟灌的好惨,甜言蜜语害死人哪。不戴眼镜叫王宏伟,是公司的副总,今年二十九岁,已经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七年了,刚开始是从攒兼容机起家的,“赚了些钱,吃了些苦,骗了一些混蛋,交了一些朋友,”这是王总的自我鉴定,后来混熟后他对我说的。

  王总所谓的表达心情就是花出一定数目的钱。以我的名义。从请我吃晚饭开始,然后请我打保龄球,然后洗桑拿,然后吃宵夜。程序无可挑剔。王总是一位待人很真诚待钱很彻底的小老弟,从他身上我学到了很多。工程后期我们俩经常在酒吧里默默无语地喝啤酒,看着为中国足球捶胸顿足痛哭流涕的人们发呆。作为甲方的技术负责人,我宽容、大度,不懂不装,不要挟,不做不必要的变更,他们简直觉得我和他们是一伙儿的。

  “甲方都那么不是东西吗?”我曾经认真地问过王总。

  “不是所有的甲方都是混蛋。”王总如是回答。

  我还曾经问过王总现在有多少钱,他没有生气,也没让我生气,也没让我高兴,“一个人现在拥有的都是过去的,因此说,对未来的期望、具体打算和行动最能代表一个人当前的价值。”王总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外语学多了还是哲学没学好,王老板?”我回应。

  “我女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王总嘿嘿一笑。又接着说,“我花三千元买的项链落了一个俗字,她送我一句话,还很牛逼,我也觉得还是她牛逼。”

  那次他还顺便告诉我,老宋很喜欢唱歌,尤其是男女对唱,比如《心雨》、《糊涂的爱》、《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等等。王总还告诉我一个秘密,KTV的服务生一听见唱这种组合的半大老头子,往往会在账单上做手脚,因为“他们唱歌非常投入。”

  现在回想工程中的细节,至少有两个交换机是不必要的,但我喝了王总那么多的啤酒,实在不好意思挑明。我感觉有些对不起老宋和组织上对我的信任,但一想到工程关键时期我曾经发挥了关键的作用(砸墙眼儿的问题),心里就踏实了。

  我至今不太清楚苏晓燕在计划处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印象当中她的大部分时间是在摆弄手机收发短信。

  按说,我应该是他的表哥,所以每次他叫我彪哥的时候我都当成表哥来听。

  小燕子经常随意翻动手机,拎出一条短信,让我的脑筋急转弯,比如鹦鹉为什么光膀子,等等。按照我的智商,从来不敢回答新新人类的此类问题。陷得越深,伤得越重,装聪明永远没有装糊涂的下场好。

  3 光膀子鹦鹉

  局域网建成以后,我利用职务之便在办公室的微机上开了一个后门。我可以随时上网而不占用办公电话,因为我使用中心机房的外线电话拨号。从此我不再为每天如何消磨七又二分之一小时而犯愁,从此我又可以在虚拟世界和现实生活中间来回徘徊。

  我对虚拟世界有一种特殊的偏爱,理由非常简单,虚拟世界是真实的。

  我相信,对现实生活无可奈何到极点的人绝对不仅仅是我一个。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失败已经无法改变了,糟糕的是我不想改变了。在我还是一个光屁股娃娃时,大人们就反复教导我天上不掉馅饼,即便天上管事儿的人不小心撒落了几个,受益的也肯定是嘴大之人。我认为小燕子有一个观点与此相近:“宁可饿死,不能笨死。”谁说不是呢,心存幻想意味着期待伤害。

  曾经去过一个聊天室,名字叫:女人四十寂寞没有借口,遇到一位名叫“滴血玫瑰”的聊者,假想性别我男他女,开场白过后,我按照规矩问她的ASL,年龄、性别、地址,她也按照常规回答,接着我突发奇想问她胸罩的颜色,她说今天没穿,我说我穿了,她就跑了。虽然说此时庄周蝴蝶整不清楚,但心里的性别期待是毫不掩饰的。

  好长时间没有去聚众网站拱猪了,不知道现在的猪坛风气与格局如何。据说猪坛的活跃程度与股市负相关,一次连续三个跌停后国内几个主要猪站注册用户爆增了十四万,而且凡是与熊有关的,人脑能想象得到的用户名都有人使用,典型的比如“我熊我存在”,“人熊猪不熊”,“与猪共舞的熊”等等。

  我重新注册了一个用户:‘光膀子鹦鹉’,一头杀了进去。很快就觅得几个相对固定的搭档,并开始利用信使软件进行简单作弊。由于在初始阶段表现比较嚣张,受到网管同志两次警告,同时也引起了一些猪友的注意,开始有人索取我的QQ号码。

  打了几十付排后,渐渐地恢复了牌感,也嗅到了当今猪坛的一些味道。主流牌手以二十五至三十五岁男性为主,有集体生活经历,不安于现状又无所作为,与大多数人能快速找到共同话题,不求对手水平有多高,但出牌要快。

  这期间我工作稳定,心情平静。舅舅也多次嘱咐我脚踏实地、勿急勿躁。我在专心拱猪之余也开始思考这些年不太正经的生活。由牌局到人生,由猪到我,生出了许多感悟,又在小马的机器上敲成文字,以光膀子鹦鹉的身份在BBS上张贴出来。现将命题及主要论点摘录如下。

  (每次贴文都有一个相同的说明:仅以此文献给我的搭档霉菜扣霉菜、rs2003_bj,屠夫的情妇等)。

  1、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念念不忘大局观

  一付牌到手,要紧的是快速做出判断,是否有牌要明,是否有全红的可能,防红警戒几级。对家急于上手,并首发一张后,要根据对家的花色以及牌点大小结合自己的牌型判断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否有难言之隐等等。如果变压器明了,更要谨慎再谨慎,因为赌注加倍了。要时刻关注局势的变化并随时调整对当前牌局的期望值和应对策略。永远以我为主,不计一城一地,每出一张牌的同时要明确下三张牌的可能选择。尽最大努力把别人拢到你的牌路上来。

  2、 防红工作 常抓不懈

  全红是一种境界,特别是当手里大牌不多时,收获的不仅是积分,还有成就感和快感,所以作为一名成熟的牌手,求全红与防全红的意识要铭刻在脑海里,融化在血液中并落实到行动上,你的成就感就是别人的失落感,你的快感就是别人的痛感。小排打大、借力行船、围魏救赵、打谈结合是常用的手段。除此之外,在战术上要注意以下几点:近量不要大对家粘红的牌,“不要因为自己没有分寸的善意而妨碍了朋友的大事(古代哲学家埃克斯语)”;当敌方一人粘红后,想方设法让其他三人中的任何一方(包括自己)也粘红,使大局明朗,免得敌人混水摸鱼;即使面临危险也不要将大牌打光,要做到进退有路,不要三轮牌过后就只剩下跟张的份了,过早出局会让对家孤立无援。

  3、 灾难面前保持头脑清醒----我们的口号是“将损失减少到最小”

  明变在手,全红又不可能了,怎么办?一般人的想法是拼命把分牌打到对手身上去,但忽略了对家。其实,此时把分牌打给对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还有明确的回旋余地可暂时不急,如果余地不大,那么就使用最简单的打法,尽量让落到手里的变压器空转。不要忽略了对家的防灾自救能力,你躲过去了,对家一闪身也躲过去了,那肯定是打到敌人身上了。

  4、 以平常心对待战略伙伴的失误和误解

  你选择了一位牌手作为对家,就假定对家对于双方共同的利益是忠诚的,这是合作的前提。对家肯定会有失误,但对家并不知道你手里的牌,对家在按照牌理进行常规判断,大多数情况下你对对家的急躁和抱怨是没有道理的。有了以上的认识就容易化解对家对你的误解。但是如果一直到最后一张牌出完对家还是没有理解你的良苦用心呢?告诉他为什么。他还是不懂呢?求同存异,把主要精力放在眼前刚刚发完的新牌上。打完牌再给他布置家庭作业。

  5、 兵不厌诈

  一付牌打对家拱猪时有一条规则:明牌不能在首次打该花色时跟出,单张除外。这条规则的建立是基于这样一个共识,对于明牌,明牌者具有控制权,他可以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选择何时出牌。但单张明牌就意味着明牌者放弃了选择权,任何一家打出该花色,单张必须跟出(在明牌者还没来得及垫出之前)。这样说来,单张明牌好像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其实不然,我们可以理智地分析一下。第一,敌人判断不准是否单张时很有可能大牌拱猪,小牌放羊,这样,明牌直接得利。第二、明牌者知道单张的事实,而敌方无人知道,明牌一方从总体上具有明显的信息优势。第三、一旦单张明牌打出之后,不论获利与否,对家都知道了明牌者的断张(缺门)所在,他可以选择是否追打该花色以便从中渔利。

  真正的拱猪高手从来不发表言论,没有任何功利色彩,只是从容地欣赏其他高手的精确判断和巧妙构思,遇到平庸的对家及时放弃从不责骂,这种大家风范可能只存在于理想江湖。我对他们很好奇,这种好奇比较庸俗:寂寞吗?

  老宋曾经暗示过我,处里的电话费定额最近两个月超标严重,我说,“杀毒软件需要及时更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联网升级是最经济的。”

  世界是物质的,物质是运动的,运动是有规律的,规律是可以认识的。----自然辩证法普及读本

  4 老友相逢

  老六和他媳妇来了。

  老六是冲着小马来的,万没想到在这里把我“捞着了”。刚一见面觉得老六有些陌生,原来口音变了,既不是洋腔也不是土腔,好像是合成器发出的声音,总体感觉就是一个字,别扭。好在两杯酒下肚后他就两眼放光、原形毕露了。这孙子,又开始装,装他们县上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

  因为老六是携夫人来的,所以参加接风晚宴的还有小马的老伴秦英,而且,酒桌上的大部分科目是她提议的。我不知为什么,那天鬼使神差地叫上了小燕子作为女伴,因为小燕子差不多小我们一轮,我们说话都比较文明。

  据老六介绍,毕业那年夏天,狂游祖国河山的计划结束后,我们俩是在省城的火车站分手了,但他并没有回家。他把最后的吉他也卖了,买了二十个馒头接着又上了路。老六当时有一种非常质朴的想法,三峡要建大坝了,那些壮丽无比的自然风光和神秘悠远的文化遗产即将永久沉于泱泱水界,而他还没有领略过,他觉得这件事没完成前做任何其他事情都不好意思。

  一天清晨,轮船行驶在瞿塘峡,老六被宁静的浓雾和若隐若现的山峰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而此时,一位单纯美丽的姑娘伴随着清凉的江风走进了他泪眼朦胧的视野。他们后来聊得很投机,所以决定结伴同行。女孩建议去野牛岭自然保护区,因为那里有传说中的‘双飞鸟’。

  传说的内容大体是这样的。双飞鸟雌雄体积差异较大,雄鸟伟岸,雌鸟娇小。过了青春期后,雌雄双方自由选择,一旦相许,从此形影不离,雌鸟永远衔着雄鸟的尾翼滑翔,步调一致,真正的夫唱妇随。雄鸟可以单飞觅食,雌鸟迅速退化,不能单独离开巢穴半步,如果雄鸟在觅食的过程中迷失了方向,雌鸟会在寂寞与哀怨中静静地死去。

  野牛岭的自然环境非常美丽,还保留着祖国中原地带唯一一块原始森林。他们没有看到传说中的双飞鸟,却遭遇到了一次大范围的山体滑坡。没有路了,他们被困在了茂密的原始森林中。他们很快镇静下来,决定翻山逃生。为了防止迷路,他们白天穿行于丛林中间,利用手表定位(那女孩的手表,老六的早卖掉了),晚上围着篝火唱歌,谈论各自学校里面的逸闻趣事。老六教会了那女孩一首我们都会唱的歌,因为是老六写的。

  风你轻轻地吹

  如果你确实是风

  再轻一些

  不要吹乱了她的秀发

  雨你慢慢地下

  如果你确实是雨

  再慢一些

  让爱雨的她尽情玩耍

  花儿你绽放吧

  你绽放吧

  让我在美丽的花园中迷失

  从此不再想起她

  离开花园我就是风

  离开花园我就是雨

  离开花园她就是花园中最美丽的鲜花

  (最后一段重复三边)

  这首歌好听主要是因为老六的吉他弹得好。没有吉他伴奏的歌声仅仅持续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他们疲惫至极准备宿营时看到的是前一天留下的灰烬。恐惧不足以形容他们当时的心情。更糟糕的是,老六屁股后面的塑料袋里仅剩下一个馒头了。老六一口没动,他强迫那女孩吃掉了四分之一,泉水是充足的。

  那一夜他们没敢休息,不停地赶路,赶路,赶路。女孩死死地拉着老六的手,像衔着尾翼的雌鸟,老六因为被人信任、被人委以生命而变得成熟和强壮。老六在心里发誓要把女孩带出森林,决不单独觅食。后来不知不觉天已经快亮了,那女孩实在走不动了,老六就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睡。那女孩不放心,解下发带将两个人的手腕绑在一起,但只松松地打了一个活结,并说:“请不要离开我,如果一定要离开,就带上你的馒头,并且不要惊醒我,我哪里也不去了。”老六为女孩的坦诚感动,他再一次在心里发誓。后来,老六望着怀里美丽无助的女孩也睡着了。

  他们是被小贩的叫卖声惊醒的。原来他们就睡在小镇的公路边上。劫后余生的老六一口气吃了十四个茶叶蛋,从此以后连鸡都不想吃了。

  那女孩后来成了老六的老婆。

  我们讲述这一切都是在嘻嘻哈哈中进行的,中间还不断有人起哄或敬酒或罚酒,老六两口子都没少喝。还有一外地同学赶在这当口给老六打电话,老六非常自豪地冲着电话喊:“你他妈知道我在哪吗?你他妈知道我在跟谁一起喝酒吗?!”接下来,那只电话就传了一圈,小马和我又对着电话缅怀了几句旧日的好时光。

  我们谁都没注意到,一旁的小燕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起初以为是我们冷落了她,老六还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要自罚三杯,老六以为小燕子是我的小(女)朋友,对自己的失礼非常不好意思。

  我仔细一问,她原来是被双飞鸟的故事感动了。

  她只说了一句话:“彪哥,我真后悔没上大学。”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走,找个地方听听你唱歌。”我冲着老六振臂高呼,打破了沉默的局面。小燕子挽着我的胳膊乖乖地跟着。小马和秦英知道我和小燕子的关系,所以我什么也没说。

  “白云深处”是小城最好的KTV之一。装修简单、音响设备一流、小姐们听话。由于我们是三男三女,所以落座后没有人来推荐陪唱的妹妹。

  “干果水果每样一份,啤酒,克罗纳,两打,加柠檬。”我装作非常老练地招呼到。

  “行啊,彪哥,我在这里住了八年了还不知道有这么好的地方,平时没少带我们家老马来吧?”秦英眼巴巴地看着我说。

  “哪里,没有,平时都是小马买单。”我连忙解释。

  “哈哈,说实话了吧。”秦英望着小马充满理解地哈哈大笑起来。

  我只觉得脸上发热,一不留神,中了圈套,特别是当着小燕子的面。

  后来我找机会硬是敬了秦英许多杯酒,结果她唱歌总是拖后三到四拍。

  不一会儿,两打啤酒下去了,我又悄无声息地告诉服务生又启开了两打。这时小马和老六已经开始搂着脑袋絮叨从前的破事儿了,高了,我知道。秦英和老六的媳妇自然地开始嘀嘀咕咕已婚妇女永远的话题,看她们聊的投入、解渴,她们好像在讨论孩子从几岁开始学钢琴比较合适。

  “来,彪哥,敬你一杯。”小燕子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我,不等回答,用她的杯子往我的杯子上一杵,就算碰了,一仰脖,一杯啤酒下去了。喝完了,还冲我眨了眨小眼睛,只是留在唇边的泡沫看起来颇似一圈儿小胡子,显得有点滑稽。

  “行,燕子,你比哥哥我这个岁数时强多了。”我也一扬脖,然后又非常夸张地用手在嘴巴上来回抹了几下。

  我们也闲聊起来。小燕子正儿八经地面对着你时也是挺漂亮的,只不过,平时她眼睛里好像只有手机。

  十几杯啤酒下去后,我感觉内急,起身向外走去。

  每两个包厢之间有一个装修到位的洗手间。我方便完毕,一边洗手一边观察着镜子里的我,胡子清理的比较仔细,牙齿没什么明显的疵点,鬓角上过早生出的几丝白发已经隐藏不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肚子也仿佛在诉说着什么。“挺像成功人士,”我自言自语。

  推开卫生间的门一转身进了包房,刚要坐下,“咦,怎么换人了?”我马上意识到走错了房间。接下来,黑暗中的一个声音更是让我吃了一惊。

  “彪哥,好悠闲呀。”

  我循声望去,看见王宏伟搂着一个女孩子坐在那里。包厢里面只有鬼火似的一盏侧灯亮着,我的眼睛迅速适应了暗环境。我又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和吃惊又不太吃惊的一幕。老宋嘴上叼着一只雪茄,右手端着一杯啤酒,左手举着一块西瓜,两边各有小鸟一只附在肩头。

  看见我,或者说被我看见,老宋心里显然不高兴,他不高兴他藏不住,他经常演戏,反复穿帮。

  不该看见的已经看见了,现在抽身就走肯定是不妥的,既来之则安之,牢记不该摸的别摸就行了。

  我马上知道了王总和老宋相聚于此的原因。那天早上刚一上班,我去老宋的办公室取前一天的报纸,听见他在电话中说:“局里面经费确实紧张,下面各医院分摊的工程款迟迟上不来。别急,我再催催袁副局长,办法总会有的,啊,那就不必了,也好,电话联系”。王总是追工程款来了,依我看,王总要是这么个追法,达到目的尚需假以时日。

  我生性善良。为了减轻领导心里的不自在,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表现的更加手脚开放,更加粗俗,更加人欲横流。毕竟有三个多小时的酒打底儿,现在除了装正经我什么都装得出来。我抓起半瓶啤酒对王宏伟说,“相聚是缘,对吧,王总,你看我一不小心撒了泡尿,尿到你这里来了。来,走一个。”

  王宏伟深知我的酒量与酒风,所以多少明白我如此煞有介事手舞足蹈是怎么回事。

  我又用空瓶子指着老宋身边的一个女孩子笑眯眯傻呵呵地说:“哎,我说,你刚才不是在我屋里吗?我撒尿又没带着你,你怎么一转眼也跑过来了,你不是想挣两份小费吧。”

  老宋好像明白了什么,拍了拍那女孩的大腿很大度地说:“丫头,去陪陪那位哥哥。”

  王宏伟连忙站起身来,“不,不不,不用,让我彪哥再选一个嘛,难得领导大哥都有兴致,我们今天好好乐一乐,”说着往门口走去。

  没等王总走到门口,门开了,近来两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后面跟着楼层的领班。两位年轻人一进包厢就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霎时所有的一切都明晃晃地呈现在眼前,那种感觉糟糕极了,就像明明知道体形不好还要被迫裸奔一样。丑陋的文彪,我心里骂到。两位年轻人的穿着打扮看不出职业,没有颜色特点,没有款式面料特点,没有季节特点,甚至没有性别年龄特点。看他们就像大街上的每一个人。不用问,是警察,而且是刑事警察。

  两位中稍瘦的靠住门,眼睛盯着包厢内的每一个人。另一位稍胖一点的走上前来,“请各位出示有效证件。”

  领班的脸上堆满了笑,不知是展现给我们的还是给两位警察的。“不好意思,他们正抓逃犯呢,跟咱们没关系,各位配合一下,配合一下。”

  胖警察狠狠地瞪了领班一眼,“谁不好意思,跟谁没关系,啊,你哪儿那么多废话。先把这几位陪唱歌的身份证给我看看,快点,是不是你们的人哪?!”

  领班不作声了。从厚厚的一叠身份证中快速翻出三张交给胖警察。胖警察随便看了一眼就还了回去,显然逃犯不是女的,三位小姑娘松了一口气,估计不会过多耽误她们工作了。

  王宏伟为了钱常年在外颠沛流离花天酒地,身份证总是随身携带的。老宋如果不去银行挂失什么,他在自家门口肯定不带着身份证。胖警察盯着老宋看了三秒钟,然后清清楚楚地说:“放在家里?就是说没在身上,那只好麻烦你跟我们去一下。”

  老宋马上急了,“我又没干什么,跟你们去干什么?”

  胖警察乐了,“谁说你干什么了,不就坐在两个女孩子中间吗。”那两个女孩子一听,马上向两边挪了挪,还不约而同地向下扯了扯裙子的下摆。

  “我是市卫生局的,就在你们市局对面。”老宋的口气温和下来,“你们是漳河分局的吧,张支队我们经常在一起喝酒。”老宋以为把张支队递出来应该管用,接着开起了玩笑,“有我这么漂亮的歹徒吗?是不是啊,王总?”

  没等王总接茬,胖警察厉色到:“确认身份,懂吗,一个都不能漏。第一、到局里集中排查登记,第二、马上打电话给家里叫人送来,第三、让单位领导带着自己的身份证来签字领你回去。”

  我觉得胖警察有些成心,老宋脸上开始淌汗。KTV包厢,警察,登记,这些事儿搁在一起联想不出好东西。老宋最好选择第一,否则累死他也解释不清楚。

  我也没带身份证,但我没什么顾忌,反到有几分好奇。

  胖警察暂时把老宋晒在一边出汗想辙,转向我,伸出了手。我突然感觉他很像火车上查票的,只不过手里缺少一把能打孔的铁钳子。

  正当我想要说点什么时,门口突然传来了燕子的声音,“海子,怎么连彪哥都不认识了。”燕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而且至少有三五分钟了,她显然是找我来了。我脑子快速转动,一言不发,同样面无表情。

  那个叫‘海子’的胖警察忙转过身去,认清燕子后脸上马上呈现出亲切的笑容。

  “连彪哥都不认识了。”燕子重复到。我注意到燕子说话的同时冲着胖警察使劲地眨了眨小眼睛。

  “啊,是彪哥,我说怎么有点面熟呢,嗨,刚才里面太黑,没认出来,不好意思。”边说边关上了他刚才打开的那些灯。包厢里又恢复了熟悉的昏暗。原来黑暗可以成为一种舒适的感觉。老宋的脸上肯定不是好颜色。但他知道不必做出任何选择了。

  我拍了拍海子的肩头,“走,到哥哥房间去喝两杯。”我们就钩肩搭背地向外走去。走到包厢的门口,海子对燕子和我说,“兄弟今晚当差,不敢疏忽,改日我做东。”说着招呼另外一位向楼梯口走去。

  我和燕子回到座位上,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位叫海子的胖警察是谁?”我小声问燕子。

  “高中时我们班长,追过我。到现在还说是因为我没考上大学,也不看看自己的猪头。他现在还苗条了呢。”

  “我什么时候见过他?”我一边努力回忆一边问到。

  “我哪知道呀,我看见你眼睛都红了,怕你们俩打起来。我本来不想进去,宋处净干恶心人的事儿。”燕子说完又给我到了一杯克罗纳。

  “不就唱唱歌吗,这算什么。”我有口无心地解释到。

  “他还一左一右,呸!还没当上处长呢。这叫超标准消费,懂吗,你有钱你就能挂上00001号车牌吗?”

  新新人类总有新新理论,我只好喝酒并沉默。

  散场时老六边走边冲我嚷嚷,“文彪啊文彪,还是你小子鬼道,喝喜酒时要是还不告诉我,我就剁了你。”不知为什么小马和秦英光是痴痴地笑,就是不说话,而我知道这种事情越抹越黑,只好不作声。

  小燕子幽幽地说:“我可没吃过他的馒头。”大家一笑,共同感觉结尾不错。

  5 生病住院

  转眼到了十二月份了,局里各处都在忙着年终总结。老宋的工作总结已经是第六稿了,信息化建设是其中重要一笔,老宋总嫌阐述不深,展开不够,而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每天多打几次开水。

  一天早上,我在猪坛战斗了四十分钟后,站起来活动筋骨,感觉身上有些发冷,同时肚子有点痛。准是昨天的螃蟹不新鲜,我开始埋怨小马,钱是别人的,肚子是自己的。喝了一杯热水后冷的更加厉害了。额头烫手,肚子痛得有些无法忍受。我感觉不妙,于是一人打车来到小城的一家医院。

  急诊医师问了问情况,用手在肚子上面反复按压一阵后,对我说:“急性阑尾炎,恐怕得手术,先住院吧。”接着就是一通询问,出生年月日,原籍,现住址,门牌号码,联系电话,民族,婚姻,联系人,联系人住址,联系人电话,保险种类,等等等等,比报名公务员复杂多了。

  我强忍疼痛,说得上的说,说不上的编。我发誓病好以后利用学过的“软件偏硬”特长,一定要开发出一套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国人身份识别系统,不用密码,不用指纹,不用虹膜,“我既是卡,卡既是我,人卡合一,”不管干什么,包括配合公安机关协查通缉犯,一刷了之。

  我手里掐着各种“手续”一路打听来到普外二科时,额头上已经满是黄豆大的汗珠,脸色蜡黄。接待我的护士倒是很热情体贴,一边责怪我不应该一人单独来,一边安排好了我的病床。我蜷缩在床上开始摸索手机。

  一位医生走了进来,大概相同的问题问了一遍,相同的手法摸了一遍,我心里暗自感谢他们的责任心。他的结论是一样的,必须手术,保守治疗很危险。他同时告知我马上联系家属在手术志愿书上签字,要急诊手术。

  我继续摸索手机。哪知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停止了一切活动。他喊到:“叫那几个实习的赶紧过来体会一下,16床的症状非常典型,等一会儿就上台了。”“体会一下,我问自己,当医生之前要先模仿所有的病人吗?”我的幻觉马上就破灭了。一分钟后四位二十出头的实习医生鱼贯而入。他们所谓的体会就是每个人在我的肚子上按来按去,还不时问我,“这里疼吗?这样疼吗?”废话,不疼我到这里来干嘛?!我不是不会抱怨,我不是没有尊严和愤怒,我是没有力气了。

  他们终于走了。我拿起手机像拉住了亲人的手,拨通了小马的电话:“你快来签字,我要死了。”

  小马毕竟是小马。三十五分钟后,带着洗漱用具、手术费、最新一期的《读者》、卫生纸等等必需品来到了病房,陪同他的是普外二科的金主任。金主任和善、幽默,不言自威,看得出和小马很熟,无奈他还是问同样的问题,但像唠家常而不是机械地重复“你有权保持沉默,如果你放弃,那么你现在…”,金主任也按了我的肚子,还搬动了我的腿脚。主任就是不一样。

  有小马在身边,我自然放心了。“赵医生,做术前准备,等会儿你和我一起上。”那位赵医生悻悻而去。

  真正在手术室内的时间不过三十分钟。奇怪的是里面并没有想象中浓郁的消毒水的味道,大部分时间我盯着边上的一个显示器,那上面有不断变化的数字和几行同步前进的曲线,我问坐在我边上的麻醉师那些都是什么,他告诉我说:“生命体征”,我说我的曲线怎么那么乱套那么不正经,他说人快死的时候曲线最好看,有的接近正弦,有的是规规矩矩的脉冲方波。

  有两位护士小姐一边干着手里的活儿一边同金主任开着不荤不素的玩笑,我发现人戴上口罩后眼睛都很漂亮。

  下午四点多钟,我睡醒了,感觉有点疼。活动了一下脖子,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装水果罐头的玻璃罐子,里面插着一束鲜花。搭配过于复杂的颜色和淡淡的香水味道使我确认小燕子在边上,我并没有闻香识女人的功夫,只不过对每天从办公桌对面飘过来的气息太熟悉了,新新人类倾向素面朝天,但对于香水比较挑剔。

  “活过来了,不容易呀,我问医生了,他说出了好多血,哗哗的,止也止不住。”小燕子双肘拄在床边一本正经地看着我。

  “谢谢你,的鲜花儿。”我故作有气无力地配合她的表演。

  “怎么谢?”小燕子从不拒绝别人的好意。

  “我,我给你点歌,祝你每天都有好心情。”我说着又开始摸索手机。

  “别恶心我了,省着你的电话费吧。”

  她也有栽在我手里的时候,我比较自豪。

  小马下午开会,早就走了,给我留了一个纸条,嘱咐我有任何事情虽时可以给金主任打电话,还注明‘绝对没问题’,然后是金主任的手机号码和固定电话号码。

  晚上老宋拎着两袋奶粉来了,问了问我的情况,又告诉小燕子处里今年的先进个人是她。小燕子马上反应激烈。

  “你饶了我吧,张大姐现在都不拿好眼睛看我,要是…”

  “报上去了,批完了。”老宋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接着又把小燕子三言两语就轰走了,理由是我现在活动不方便,女孩子在这里更不方便。

  聊了一会儿,我劝老宋早点回去休息,他执意不肯,非要陪我一夜。过了一会儿又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把折叠椅,在我床边展开并铺好了报纸。我也就不说什么了。

  刀口不大,但毕竟有些痛,脚上还扎着吊瓶,我一夜也没有睡熟。一想到肚子里面有一些鲜活的东西刚刚被切掉,就不大敢用力喘气。老宋好几次起来轻摸我的额头,看我的脸色,听我的呼吸,察看贴在脚上的输液管道,中间好像还跟查夜的护士指着我交涉过什么,有几次我的眼睛不禁湿润了,我后悔平时不应该那样看待老宋。

  术后恢复期,我首先恢复的是吸烟功能。从拆线到出院的三天间,为了躲避护士长的责骂我整天在病房大楼里游荡,抽一支换一个地方。百无聊赖的我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这家医院里到处是各种标语口号,字体字号材质规模以及悬挂或张贴的位置百花齐放,除去这些形式上的纷繁,其内容更是复杂。

  一、门诊部大厅大幅喷绘,钛金封边,标题:‘医德医风十不准’,

  1、 不准收红包。

  2、 不准吃请。

  3、 不准收受礼品。

  4、 不准私自接受药品回扣。

  5、 不准私自减免费用。

  6、 不准搭车开药。

  7、 不准以医谋私。

  8、 不准开大处方。

  9、 不准以任何理由推诿病人。

  10、不准开具虚假医疗证明。

  (原来有的医生曾经做了这么多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对医生的神圣感遭到了打击。)

  二、急诊科走廊上悬吊灯箱,标题:‘绿色通道四坚持’

  1、 坚持一切以方便病人为出发点。

  2、 坚持先救命后要钱的原则。

  3、 坚持急诊急平诊准的方针。

  4、 坚持按科学规律办事。

  (急诊医生值夜班的时候,面对血呼拉的病人脑子里还要时刻记住这些方针原则,他们确实不是一般战士,看来干什么都不容易。)

  三、药品及器材供应科,主任办公室门上,计算机打印,A4幅面,无标题。

  阳光采购

  谢绝推销

  (言简意赅。不错。可为什么?)

  四、大门口小卖部,小黑板,粉笔书写。

  手机卡85折

  回收香烟,谢绝还价

  (似乎与医德医风十不准的第三个不准有点冲突。)

  五、住院部电梯口,不干胶印刷品。

  创建无烟医院

  维护公众健康

  (下面摆放一支不锈钢圆筒形烟灰缸。)

  六、九楼投诉接待中心,铝合金镜框,粉红色暗纹卡纸,剪贴字,‘投诉接待三心二意’。

  1、 接待投诉热心

  2、 倾听投诉耐心

  3、 处理投诉细心

  4、 牢记患者不满意的

  5、 关注患者很在意的

  七、每层楼护士站,双色板雕字,蓝底白字,‘服务工作七上八下’。

  七上为:

  1、把病人的痛苦放在心上

  2、把一切为了病人的思想落实到行动上

  3、把对病人的关心用微笑写在脸上

  4、把全部精力用在工作上

  5、把全部智慧用在让病人满意上

  6、把青春的风采展现在为病人服务上

  7、把病人的钱全部花在科学合理的治疗上

  八下为:

  1、病人有困难我们帮助一下

  2、病人有痛苦我们理解一下

  3、病人有疑虑我们说明一下

  4、病人有误解我们忍耐一下

  5、病人有好转我们鼓励一下

  6、病人有变化我们关注一下

  7、病人有批评我们感谢一下

  8、病人有感谢我们谦虚一下

  八、门诊输液室电视机下方,图画纸,彩笔手绘。

  “治疗疾病不仅仅需要药物、设备和技术,我们还需要时间和耐心。”接下来是一行小字,“祝您早日恢复健康。”这是我唯一欣赏的,比较人文,容易接受。

  九、食堂的大白墙上,红油漆,手工书写美术字:

  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

  (位置好像不太恰当,政协在这里开过会吗?)

  其余还有什么‘三查七对’,‘五要五不要’,‘六个常抓不懈’,‘三回避四报告’等等,林林总总,眼花缭乱。我琢磨着这家医院的员工可能不善记忆,所以都弄成12345等等形式,我还琢磨着有朝一日当上人大代表,第一份提案就是《标语口号法》,凡是需要昭示给公众的标语口号,其内容形式必须符合一定的规范,另外,对于那些胆敢在电线杆子或者墙面上乱涂“性病、牛皮癣、办证件”的顽固分子,要严厉打击,决不手软。对,出院后就建议舅舅开会,专项治理。

  人生了病以后很容易长见识。看来,疼痛会使人头脑清醒,发烧会使人思维敏捷。我一生中参加过无数次的考试,总共取得过两次第一名,都是因为发烧提前交卷退场。爸爸说我有潜能,但需要很大的激励和刺激才能发挥出来,妈妈说,与其遭受这样的激励,不如就保持平庸状态。

  察人以履:“妈妈说你总是可以根据一个人所穿的鞋子来判断一个人。”—阿甘正传。

  6 反复交流

  快到新年了,那种熟悉的虚度光阴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心里空落落的,拱猪时也有些心不在焉,接连遭到搭档的臭骂,有些烦躁,然后出牌更加没有感觉,判断更加失常,几个搭档接连离我而去,为了维护鹦鹉的网络形象,我退了出来,这时才发觉对面的小燕子早就走了,“我行我素,也不怕李大姐找碴儿生事”,我心里嘀咕着。下午四点半钟手机响了,一看是小马,估计又是饭局,我的判断不幸正确。

  “五点半,云龙海鲜城,六包,你都熟悉。”挂断。

  我决定步行前往。五点钟准时下班,路过的办公室都已经锁门了。大街上的人非常多,自行车、小汽车、行人互相抢夺空间,就像河床上的淤泥,都在蠢蠢欲动,看不出有什么进度,但确实都在前进。我庆幸选择了省钱、省时又符合全民健身要求的行动方式。

  云龙海鲜城的门口已经停满了高档轿车,门童在紧张有序地调度不断聚拢来的车辆。这里的菜不是小城最好的,但肯定是最贵的。走进大厅,迎宾小姐打量了我一下说,“请问您是文先生吗?”

  我点点头,同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欢迎光临,二楼六包,请。”小姐优雅地伸手示意。

  开门有专门的服务生,从进大门到入座一共听见了十几声“欢迎光临”。进入包房,扫视在座的各位,果然都认识,省去了一一介绍并相互握手的过程,有实验中学的教导主任老孔,第一人民医院普外科金主任(切掉我阑尾的那位),经销医疗器械的刘老板,联通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小黄,还有驻军某部宣传科的胡科长。

  根据坐位排序情况以及发言的内容判断,今天是小黄做东。

  小黄的开场白全文如下:

  “今天很荣幸几位大哥赏脸,给我这么一个机会,早就想张罗,几位大哥太忙,总也凑不齐。今天没什么主题,大家聚一聚,别把老弟忘了,这是第一,第二,金主任明天去昆明开会,就算送行了,第三,咱们也过过洋节,祝大家圣诞快乐,来,喝一口!”

  我这才想起,圣诞节,我的生日,三十五周岁了,而立五年了。

  然后按照年龄长幼轮流发言,提议进度并首先做出表率,同时监督落实情况。因为大家都比较熟悉,所以没有经过一般酒局的沉默期,直接就到了兴奋期,单独表达心情,一对一地敬与被敬。

  这期间服务生忙前忙后地满足大家日益增长的各种需求。

  “服务生,换大杯子。”

  “服务生,把空调关了,你想热死我们。”

  “服务生,把老板叫来,今天的茄子长相不好。”

  “服务生,快点儿,你们家没酒了?!”

  “服务生,哦,没喊你。”

  我因为脑子里的私心杂念太多,酒喝的不是很爽,或许小马察觉到了,但他对我的情绪变化不屑一顾,他习惯了。后来上了一道鱼翅羹,就是那种很好吃的粉丝,趁小马没注意,我把他那份也消灭了。

  老板来敬酒,一一握手,给每人斟酒,严格按照大家杯子里面现有或者残存的品种选择。小黄感觉很有面子,舌头沉重地说:“田老板,我哥们儿,”然后又伸直手臂冲着桌子上的我们划了一个半圆,“这,都是我大哥,绝对铁的大哥,你一定要敬,不敬不对。”

  我注意到,白酒、啤酒、红酒都有打开的,有的甚至是刚刚打开的,但是跟在田老板后面的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分别打开了一瓶,我在想这几瓶酒该记谁的账。

  田老板握手面带微笑,干杯不动声色,告辞彬彬有礼,撤退非常迅速。田老板走后没几分钟,服务员端来一盘本店赠送的“希望的田野”,玉米、黄豆、青豆、枸杞子、虾仁的混合物,小黄对服务员傻乎乎地笑着:“等会儿我告诉老板给你加薪。”

  “服务员,拿一付牌来,要新的。”胡科长大声招呼。

  下面要进入第三阶段了,赌酒。认识到这一点,我到卫生间先释放了一下拥挤的膀胱。

  已经释放完了,我依然面对着TOTO小便器保持着分腿站立的姿势,没有马上走开。正对着我的墙上挂着一幅抽象派作品,像把一瓶墨水用力摔在白墙上造成的后果。我突然非常想哭,可是理智告诉我现在没有足够的理由。

  三十五岁了。一个应该风口浪尖的年龄,一个成就喜人希望诱人的年龄,还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比三十岁大五岁,比二十五岁大十岁。可是我文彪迄今没有老婆孩子,不,是没有女朋友,没有房子,没有小汽车,没有营业执照,没有博士学位,没有举办过个人演唱会,没有经受过战火的考验连预备役民兵都不是,甚至连一首诗都没有写过。只有一帮子酒肉朋友,几个看不上眼的领导上司,若干待死不活的同学。

  同学,说起同学,小燕子曾经举着手机教导过我:“一个人如果记得大学时的几个同学,他是正常的,如果还记得中学时的许多同学,他非常重感情,如果对小学的好多同学仍然念念不忘,那他生病了。”可是,我没敢对她说,许多幼儿园的伙伴还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幼儿园给我们发宝塔糖的老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回到座位上时赌局已经开始了。

  这种赌酒的规则清晰明了,不会引起争议和官司,所以深受我们爱戴。这种堵法还有一个很怪异的名字叫“玛喇唝”,据说源于一种少数民族语言。规则是这样的,发起人首先坐庄,自己洗牌,下家上牌,庄家首先决定赌注,什么酒,喝多少,然后在众人监督下随机抽出一张牌,按照牌的点数,顺时针数下去,数到谁谁喝,然后有幸喝酒的人接着坐庄,周而复始,不亦乐乎。

  胡科长首先开始,赌注一杯啤酒,抽出一张梅花J,数了一圈接着数下去,是金主任。“开门红,”大家鼓掌。金主任的赌注也是一杯啤酒,结果抽出红桃A,自摸,自己不服气地干了下去,还说:“靠,打麻将时怎么没有这样的手气”。金主任加大赌注,两杯红酒,结果抽到了胡科长。一报还一报,胡科长一点不含糊,半分钟,两次扬脖,干了。大家一起称赞还是解放军的素质高、特别能战斗。胡科长飘飘然,一抹嘴说,“这算什么,上次我去某某团,团长是我的老班长,看见我去了乐死了,一边输液一边跟我喝衡水老白干,团里的卫生员在边上负责打针和倒酒。”

  后来卖医疗器械的刘老板连着被抽中,实在喝不下去了,开始耍赖,攒着不喝,金主任说,“行,你把那盆百菌汤喝了,就顶了这六杯啤酒了,那东西还补肾。”大家纷纷表示同意。刘老板运了半天气,真给喝了,嚼着嘴里的蘑菇还说,“这一个月不用吃药了,再来一盆预备着。”

  小黄不负众望地喝高了。大家撤退的时候,发现小黄蹲在那里半天不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这鞋带怎么就穿不上呢,嗯,啊,我就不信。”我走过去一看,他鞋面上落了一根面条。也难为那根面条了,小黄忙乎了半天面条也没断。小马和我驾着小黄走了出去,把他塞进一辆出租车,扔给司机十块钱告诉了目的地,小黄还说没喝好,实在不好意思,下次继续交流。小黄走了以后我们才意识到没有人买单,想找老板说明一下情况,大堂服务员说老板今天压根儿没来,结果是老孔大哥付的账。

  小马塞给我一块口香糖,我和小马沿着大街漫无目的地游逛着。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燕子发来的:“Happy Xmas,我和几个朋友在黑金,你如果无事可做可以加入我们。”我问小马黑金是什么,小马说是本市最大的D厅。我说,“一道去吧,看看年轻人能有什么花样。”小马说,“反正秦英也在外面疯呢,去就去吧。”

  在去黑金的路上,小马问我,“彪哥,还记得上学时我第一次喝酒吗?”我说不记得了。小马说,“你是不记得了,你把我灌的难受要死,你说走一走深呼吸就好了,结果我绕着大操场走了十二圈,还是他妈的都吐到球门柱上了,那天我曾经发誓再喝酒就是孙子,结果现在,不但自己喝,还得经常替孙书记喝。”我说,“你还有潜力。”小马不理会我的讥讽,继续说,“我现在回家把着马桶一吐,秦英闻味儿都能知道请客的档次,五粮液和二锅头他妈的就是不一样。”

  我和小马借着酒劲放肆地大笑,全不顾纷纷侧目的路人。路过天主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人头攒动。教堂里面在进行着庄严肃穆的仪式,外面的小商贩打扮成圣诞老人推销商品伸手要钱,烟花爆竹愈演愈烈,仿佛大地在颤抖、空气在燃烧。小马还买了两个异形的气球,说是送给小燕子的。

  7 资源调查

  元旦过后第一天上班,老宋拿着几张纸来到了我的办公室。“小文,省厅发文要搞一次全省卫生资源现状调查,要求每市卫生局要上一套专用软件,在省城培训,我和袁局长商量了一下,你有基础,去好好学吧,回来后尽快把工作开展起来,另外你顺便回家看看父母。”老宋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第二天下午,我登上了开往省城的列车。马上要开车了,小燕子匆匆跑了过来,喘了几口气后,小燕子把一个塑料袋塞给了我,说:“也许用得着。”我一看,哈,是两个馒头,还热着呢,我说,“燕子,三个小时就到了,至于吗?”

  小燕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彪哥,那天在D厅见到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她有些脸红。

  我恍然大悟,连忙回忆,“是那个三中的体育老师吗?”小燕子点点头,接着说,“这些天他约了我几次。”

  我不禁吃惊,新新人类也有没主意的时候。我还是很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应该接触一下,我看那小伙子挺稳重的,关键还是要看你自己。”燕子显然对我的答复不太满意,侧过头看着列车的尾部不吭声。

  我赶紧补充,“比彪哥强多了。”小燕子笑了,“就别提你了,快四十岁的人了,整天不正经。”显然她是寻求鼓励来了,那么她是认真的。我又正经地鼓励了她几句。列车开动以后,我看见燕子并没有走。不一会儿,手机响了,是燕子的短信。原来圣诞节那天她们几个小姐妹准备在黑金狂欢一夜,但是到了那里一看,其他几位都有男伴儿,燕子不甘落后,紧急之下把我招了过去,我虽然长得过于老成,但小马还很有模样,还举着气球。两个男伴儿使他在小姐妹面前风光了一下,关键是,因为我们的陪伴,她引起了某位小伙子的注意。她还嘱咐我谢谢小马的气球。

  我为自己的反应迟钝感到羞耻,又掂了掂手里的馒头,心想,“人家老六是背着二十个馒头,我就拎这么两个能指望有什么收成。”

[中篇]老鼠大米(1-8)

  下车后我直接回家。熟悉的街灯,熟悉的粉尘,熟悉的新楼旧房,熟悉的报箱门铃。回家的感觉真好。

  见到爸爸妈妈竟有些客气了。吃过晚饭妈妈告诉我舅舅打过几个电话,所以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责怪我还是那么独往独来,随心所欲,老让父母操心惦记。现在有舅舅的照应他们也放心了,血浓于水,舅舅没有子女,家里有什么事主动伸伸手。爸爸劝妈妈抽时间去看看舅舅,哪知又引起了妈妈的话题,“我和他舅舅都这么大岁数了,看不看能怎样,再说,到那里住在哪儿呀?他舅舅那里天天人来人往的,我能住的惯吗?小彪到现在也不成个家,也不知是怎么想的。”

  我一看形势不好,怕妈妈说起没完,掏出馒头给妈妈说是小城的特产,然后借故身体不舒服早早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去位于城乡接合部的医科大学报到。

  接待我们的是大学科技研发部的一位女老师,穿着朴素,不戴眼镜。来报到的一共有四十多人,每人交了四百元的培训费,三百六十元的住宿费,两千元的资料费(含软件费用),然后分配房间,跟我同住的有一位小伙子,邻市卫生局的,还有一位老同志来自偏远的一个少数民族自治县。

  省厅的一位什么领导做了开班动员,谈了一下这次卫生资源调查的重要意义,以及这套软件的研发过程,利用计算机软件规范调查工作的必要性等等。接待我们的那位女老师又讲了这次培训的授课计划、要求,住宿吃饭的注意事项,观光旅游的安排等事项。

  中午会餐,领导敬酒,同志们互相介绍,还兴致勃勃地谈论除了学习以外的计划,见同学同志战友、探望亲属、购物、游玩等等,好多同学还争着与领导合影留念。学习确实是一个交流提高的好机会,如此看来。

  下午休息。老同志不胜酒力,睡着了。小伙子开始躺在床上念英文。我真羡慕他。利用小伙子休息的空当攀谈了几句,得知小伙子准备报考MPH,公共卫生事业管理硕士。再看小伙子摊开的书,除了英语六级以外还有什么《管理心理学》、《卫生经济概论》、《质量管理与效率评价体系》,我不仅仅是佩服,简直有些无地自容。未来的希望永远在年轻人的身上。反思了好一阵子,我做出一个决定,回家吃晚饭,辅导爸爸妈妈互相测量血压。

  第二天八点半开始上课,在大学电教中心的机房里面。授课的就是那位女老师。第一课,软件的安装及基本功能介绍。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大体上浏览了软件的功能菜单以及使用手册后,我知道没有什么好学的了,回去以后基本上都是力气活儿。我开始考虑剩下的五天时间都干些什么,确切地说,是考虑如果什么特别的事情也不安排,这五天会过成什么样子。

  原单位宿舍里面的所有东西早就委托爸爸搬回家里去了,人,不想见,任何人,现在。家里面,如果我不能忍受妈妈那甜蜜的唠叨,可能会引起双方的不愉快,况且爸爸的血压最近不太平稳。这里没有熟人,空气质量优秀,权且当作韬光养晦之所,闭门思过,独善吾身。

  我自认为是耐得住寂寞的,即便在热火朝天地赌酒时我也会感到寂寞。灵魂深处总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游离于现实之外,不知该在哪个层面上落实。我怀疑有时候是否在刻意创造寂寞,比如上学时,数学课上看英语,英语课上看小说,去听文学鉴赏讲座,又陶醉于随身听中的流行音乐。我甚至怀疑将来恋爱时会不会心不在焉,做爱时会不会漫不经心。真像姓弗的那个外国人说的,我有一部分,分离了?

  下午照旧是休息,机房开放,自由练习。我小睡过后起身向校园深处走去。大学的招待所位于校园生活区的中心位置,附近各种服务设施一应俱全。我首先走进了书店。店面不大,但书籍非常多,而且明显地有一种浓厚的学术氛围。

  在一个角落里有一张宣传招贴画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醒目地写着,“半部论语治天下----中国传统文化周推荐书目”。两边的书架上摆满了《大学》、《中庸》、《二十四史》、《孙子兵法》以及《唐诗》《宋词》等等听说过应该读但没读过的传统文化。我首先选了一本《论语白话解读》,因为“欲知何以治天下”的冲动非常强烈,临出门时又拿起了一本《红楼梦中英对照全本》,因为我对英语四六级的憎恶由来已久。

  手里有书,不想再逛,马上杀回房间埋头苦读起来。小伙子仍然在念英文,而且很痴迷。老同志已经醒来了,躺在床上悠闲地吸烟,手里拿着一本《中国大案》,红红绿绿的封面,有半裸女人,手枪和成捆的钞票,一看就知道是在火车站附近购买的非法出版物。

  我读论语。我热爱祖国传统文化。我不寂寞。我对书籍的选择是有思想有品位的。我反复提醒自己。

  论语开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看白话注释,“学习,然后反复复习,练习,实践,不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吗?”由于是开篇,所以反复体会,还晃着头,想象着先人诵读时的情形。

  品味了一会儿,我渐渐觉得不对味儿。习,不是复习,绝对不是,一点边儿都不沾,是实践,唯一的解释是实践。孔老先生的重要讲话之一,不可能讲授学习和复习的关系,那是中小学生的事,老先生强调的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老先生的弟子们相当于博士研究生,作为导师,老先生任何时候强调理论和实践的辩证关系都是应该的。我不禁对白话警惕起来,同时对著书之人的治学不严极为懊恼。(后来我较真儿请教了舅妈,她隔天查完资料后打电话告诉我:“习,原指小鸟反复练习飞行。”这印证了我的判断,强化了我的不满。)

  接下来,“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我也开始白话,就是说:“不知小马和小燕子都在做什么,他们没有来,他们不知道我在潜心研究祖国传统文化,我也不怪他们,谁让我是君子呢。”

  老同志首先从阅读状态中走出来,打破了沉默。“我还以为电脑有多复杂呢,不就是“回车”吗。今天上午老师讲的那个什么软件安装,一共是九个回车,我练习了四遍,一共敲了三十六个回车。”

  小伙子对这个话题未予理睬,这是情理之中的。我对老同志的理解倒颇为赞赏。设计计算机硬件和编写计算机软件的人,初衷都是想把复杂问题简单化。我搭腔,“确实没什么复杂的。”

  “不过,学完了也他妈的用不上。我们局里只有一台电脑,在打字室里,空调地毯防盗门,我们打字室的条件可比这大学的机房好多了。不过只有我们局长和打字员能进去。”老同志一边用招待所免费提供的擦鞋布擦着皮鞋,一边发牢骚。

  “省厅的领导不是说了吗,这次都得上,软件硬件都得上。省里说了,你们县里能不办?”我安慰老同志。

  “全县就一个医院,不算游医还有六个个体诊所。县医院一共五十多人,三个科室,最值钱的设备是彩超,就这点情况,都在我脑子里,还用得着电脑吗?”老同志显然没有领会领导阐述的重要意义。

  小伙子眼睛没有离开书,慢声慢语地说,“你们县用不着,不等于其他县市也用不着。”

  我想起了以前在原单位办电脑补习班时一位老先生说过的话:“一个人掌握了常用的计算机操作只不过是增加了一种技能,这不能说明什么,重要的是,掌握了这种技能后,说明你对先进的科学技术不排斥不抵触,说明你有一颗开放的心灵。如果你在熟练使用的同时还能指出计算机给我们带来的种种不便和问题,那说明你不但具有开放的心灵,你还有批判的头脑。你有了开放的心灵和批判的头脑,就能在思想上立于不败之地。”

  这段话,我斟酌了半天也没敢复述出来,想起老先生我对自己的现状感到心虚。老先生是我们研究所最倔的一位,他当初竭力反对办补习班搞创收,但他给别人替课时讲的比别人还认真。老先生有一个让年轻人心里发毛的逻辑:“不进步就意味着堕落。”

  晚餐过后,其他房间的学员过来招呼打牌,“一缺三,谁来?”

  老同志马上作答,“到你房间去,别影响人家看书。”因为他们不玩拱猪,我拒绝参加。翻开了论语。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我的白话是:“让老百姓干,但不能让老百姓知道为什么干。”“这不就是愚民政策吗?!孔老先生那时肯定是急于找工作,谋官,说给哪个国王听的,献媚,迎合。难怪当初批他。我们现在可不一样,我们要搞资源调查,领导反复强调调查的意义目的,还有老师讲授调查方法。”我心里感慨颇多。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的白话:“你都喝不下去了,为什么硬要劝别人喝,还花言巧语,振振有词。酒风亟待整顿,越是传统的越具有现实意义。”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矣哉!”我的白话:“像我和小马之流,整天瞎混在一起,说话从来没有正经的,还经常耍点小花头,怎么能够成为祖国的栋梁之材。”看破如我之流的,不仅有研究所的老先生,孔老夫子早就画好像了。

  隔壁一阵欢呼,“臭手抓好牌”。

  学习结束了,苦读外语的小伙子提前走了,没有参加结业会餐。大家刚来时的想法多半实现,一些同志还有意外收获,比如一位大姐买了一个电饭煲,结果抽奖时竟然抽中了一台电冰箱,正在为如何弄回家去伤脑筋,还有一位同志去看望上大学的女儿,结果不期遇到了老同学,而老同学现在是该学校的研究生处处长。

  由于我在学习班上经常帮助一些吃力的老同志,考试时还主动助人为乐,所以老师和同学们都很喜欢我。学习结束时大家纷纷与我合影留念,许多人还与我互留电话,同房间的老同志反复嘱咐我,有朝一日到了他们的地界上一定通知一声,继续交流。

  回到小城后,卫生资源调查工作迅速展开。首先还是集中办班,全市各医院、妇幼保健站、防疫站负责卫生统计工作的人员参加,袁副局长作动员,我授课。两个半天结束,每人发了一张复制的光盘、一套复印的使用手册。

  因为袁局有指示:“一定要把这次卫生资源调查工作做好!”,全处的同志都紧张地忙碌起来。老宋统领全局,我和苏晓燕同志负责数据的汇总核查,张大姐负责与各家医院协调上报数据中存在的问题。要求各医院五天完成数据的搜集录入并上报局里,没想到一周后才陆陆续续收到上报数据。此时距离我们上报省厅的时间只有三天了,老宋又急了。请示袁局后下发紧急通知,要求各医院二十四小时内无条件完成数据上报。

  数据核查工作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

  保证上报数据质量是我的责任。核查时发现,有关从业人员自然信息方面出的问题最多,看来人是最难描述准确的。

  按照各单位填报的人员出生年月推算年龄,那么有十六名已婚人士的年龄在二十岁以下。是出生日期错了,还是婚姻状况错了,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这十六人让张大姐打了一天电话,有十五人最后搞清楚了,剩下最后一位结婚年龄有误的,找到填报单位,负责同志说没有这个人,不知道怎么跑到计算机里去的。那位同志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单位连续十年被评为计划生育先进单位,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位同志后来说的话让我心里一动,“就这点破数,折腾来折腾去,今年都报了六回了,卫生局要过两次,劳动局要过一次,人事局要过一次,省里直接要过一次。”我的回答是:“跟我们领导说,句号。”

  核查科技论文时,小燕子告诉我有一百四十六篇在核心期刊数据库中没有查到,我不信,以为她办事不牢,自己又鼓捣一遍,期刊号、作者、标题、关键词,没毛病,惹得小燕子不高兴,我只好解释,“工作上要高标准。”小燕子只是说,“你生活标准倒确实很低。”事关重大,马上报告宋处,宋处请示袁局,答复:“今年是全市卫生系统的科技创新年,全系统的科技创新工作应该有一个较大的跨越式的发展。要保护广大医务人员投身科技创新工作的积极性,充分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

  我对待工作的标准不是一贯很高,不用小燕子敲打我也知道,可是我才发觉,把握领导对工作的标准是非常重要的,所谓事倍功半或反之。

  床位利用率,设备分类,职称结构,在外脱产学习人数,手术例数,门诊人次,等等,等等,等等,我发觉要准确描述区域卫生资源实在是任重道远、艰苦卓绝,我也充分理解了为什么要层层动员,级级办班。

  在工作的同时,我又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对于一个有资格参加学习交流的调查对象,脱产学习的次数和参加学术会议次数,要么是零,要么是很多。而且,大多数人是零。我尝试着推导出如下结论:

  一、越是学习交流,对于学习交流的欲望越强烈,可能性越大,机会越多。

  二、学习和交流是少数人的事情,让一部分人先学起来。

  我想进一步统计分析一下这部分人的自然情况,采用多元回归建立如下方程:

  学习交流次数=A+B×年龄+C×工作年限+D×职称+E×职务等级+F×学历+G×工资收入+H×医院等级

  然后利用数据库中现成的数据,一回车,哗啦啦,蹦出ABCDEFGH的具体数值,以后见到各医院的医生,闲聊天,套出年龄、工作年限、职称、职务等级、学历、工资收入、医院等级等等基本信息,在心里和ABCDEFGH一结合,计算出预期的学习交流次数,再不经意地透漏给他,好好体会一下利用现代科学理论蒙人的感觉。

  我仅仅把我的想法中可以告人的部分说给了小燕子,因为需要她帮我干点力气活,整理数据,小燕子听明白以后说我有病,我就打住了。

  我们终于在截止时间之前完成了全部工作,数据顺利上报省厅。由于一直没有听到省里对此项工作的总结,所以局里对我们的工作也一直保持沉默。

  不要因为打折而买书,因为读书的欲望是从不打折的,读或者不读,没有中间状态。----我自己

  8 到农村去

  虽然北方小城的春天来的比较晚,但大街上女孩子的薄衫短裙和枝头的新绿还是让我觉得赏心悦目。

  局里新下发了一个通知,四月十三日(星期六)局机关及市内几家三级甲等医院将联合组队下乡医疗扶贫,开展大型义诊活动。除了送医送药以外,还要捐赠衣物。局里的要求是每人两件,八成新以上。我翻遍了小马的房子也没找到一件成形的衣服,又不好意思开口,没办法只好跑到街上买了一套最便宜的丝棉衣裤,想象着某位农民兄弟下地干活儿时既轻便又保暖的样子。

  因为得知有市里主要领导带队,局里的主要领导和各处处长也都参加。我和小燕子是协调保障组的成员,老宋是组长。头一天晚上就买好了十箱矿泉水,五十袋面包,二十斤香肠,还有一大袋子榨菜和酱黄瓜,这是医疗队员的午餐。我一边装车一边说,“这要是再配上手风琴和摄像机,就是春游了。”小燕子一字一句地说:“对于我,这就是春游。”

  扶贫对象是九十公里以外的罗罗沟镇。据知情人士介绍,这里十年九旱,有山无树,环境恶劣,民风淳朴。由于人均耕地面积过少,资源贫乏,所以形成了“重工业砸石头,轻工业做豆腐”的产业格局,医疗卫生条件可想而知。

  扶贫车队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不能说很美,但很新鲜。空气的味道越来越和城里的不一样,有一种淳厚的半发酵的味道,让人觉得很安静。扶贫医疗队就在镇小学校的操场上展开,对面是农贸市场,这天又是小镇的大集,所以人很多,场面很热烈。

  首先进行的是捐赠药品和衣物的仪式,我看见镇政府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一面锦旗。仪式开始有人讲话,我才知道带队的是僮书记,我舅舅。简短的仪式过后,舅舅,局里的领导和各位院长以及市中心医院的两位女医生在镇领导的陪同下开始走访农户。

  医疗队围着操场摆开了桌椅板凳,挂上了代表各自医院的横幅,几间教室临时充作诊室和心电图、B超的检查室。人呼拉一下子就围了上来。几家医院带来的几千张科普保健宣传资料很快就发完了,来晚的在不断抱怨,许多人就蹲在学校的墙根儿下有滋有味地读了起来。农民兄弟太需要我们了,我心生感慨。

  中医院的几张桌子前围的人最多,后面排起了长队,有人夹塞,有人主动维持秩序,还有人一边问到什么时间结束一边用眼睛测量着队伍的长度以及等待的时间。祖国传统医学确实魅力无穷,我又生感慨。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争执,我循声望去,是一位老大爷,脚穿解放鞋,上身穿一件洗的发白的中山装。由于人多嘈杂,只听见他无比愤慨地说:穿着白大褂,从城里来骗我们。等等。

  我是机关的协调人员,有必要了解发生的情况。我走到桌子后面悄悄地问了一下。

  原来这位老大爷胃不好,还经常头疼,总吃去痛片也不管用。中医院这次很重视,派来了两位老中医,这位老大爷对自身的健康状况比较关注,排了两次对,号了两次脉,得到了两个结论。一位老中医说他多少有一点“阴虚阳亢”,可以适当调理一下,另一位说他并无大碍,只是要少吃去痛片。看得出他的火主要是冲着后一位老中医,因为最后老大爷说了一句:“不给药就说不给,凭啥说让我少吃。”老中医哭笑不得,“免费看病,也容易出问题。”我陪着苦笑了一下。

  看病也叫看医生,也叫求医或者就医,可我们现在是送医,看来有些东西不能送,必须求。

  转过身去碰见了金主任,他一边吸烟一边舒展着筋骨,看来刚才忙得不轻。

  “怎么样,累坏了吧?”我走过去,讨了一支香烟。

  “有主诉的很多,有明确体征的很少,估计做B超的也不少。不过,查出了一个胃癌,八九不离十吧。”

  “噢,早期晚期?”我问到。

  “现在手术还来得及,不过家里没钱,不想治,才四十岁。”金主任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继续说:“我跟我们院长说了一下,只收部分医疗成本,科里再补贴一部分,估计用不了多少,家里面商量着呢。”金主任扔掉烟头,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到,“农民太不容易了,不是钱不够,是没有钱,不容易呀。”听了金主任的话,我的心情也沉重起来。

  舅舅一行人回来了。舅舅的脸色很难看,边上妇产医院的贾院长在不停地小声解释着什么。舅舅看见我,眼神只是固定了一下,比看别人的时间稍长了一些,什么也没说,接着又转过头去对贾院长说:“你亲自带队,每周一次,连续一个月,消除影响。”说完上车走了。

  后来我从宋处那里得知,僮书记在给荣军院的老人发药时遇到了一件非常尴尬的事。有一位解放前参加革命的老同志指着药盒问僮书记,“有效期至2002年3月1日,请问这位领导,今天是几月几日?!我打国民党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糊弄到老子头上来了!送不起别送,没有爱心别害人。”

  随行的电视台记者赶紧关上了摄像机,僮局长当时说,“录,为什么不录,老同志说的不对吗?你们不识字吗?就知道擦胭抹粉,歌功颂德。回去告诉你们台长,剪成专辑,在全市系统内学习、观摩、讨论。”

  这部分药品是妇产医院提供的,装在一只精美的手提箱内,由贾院长亲自提着。

  中午吃饭的时间到了,人群还很密集,队伍排得还很长,镇长亲自出面,说服大家下午继续,先让城里的专家吃口饭,歇歇气。

  我和小燕子开始往车下搬食品,被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给挡住了。镇长不高兴地说,“这是干什么,你们大老远来的,为我们农民做好事来了,送温暖来了,虽然咱们农村条件差点,吃口热饭总还可以吧。已经准备好了,农村家常饭菜,你们就当作换换口味,吃个新鲜。”我望着袁局长,他沉思了一下,点了点头。

  操场边上有一口压水井,小燕子吃力而又兴奋地上下压动着,队员们轮流洗手。一位年轻医生一边洗一边嚷嚷,“下午我去查视力,量血压一上午,耳朵都叫听诊器夹疼了”。几位有经验的医生从兜里掏出了自备的香皂。镇长看见了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我们没有这个习惯,也没想到给你们准备。多包涵。”

  在一间大教室里,课桌和板凳重新组合成了六组,每组上面各自摆放着一盆高粱米水饭,一盆水豆腐,一盆大葱炒鸡蛋,一盆炒土豆丝,一盘子大葱叶子,一盘子干豆腐。队员们发自内心地说着好吃。确实好吃,水豆腐伴上农家酱,味道非常特别,淳厚的半发酵的气息,吃起来不但可口,而且感觉舒服,记得儿时吃饭有过这种感觉。

  镇里的同志看见我们吃的很满意,就悄悄地撤离了。我和小燕子吃完后叫上两个司机,把所有的面包、香肠、咸菜悄悄地搬进了另外一间教室,里面堆放着我们捐赠的衣物。

  吃饱了以后队员们确实感到有些累,领导决定休息一个小时,几位老同志可以躺在面包车里打个盹。

  小燕子拉着我向学校后面的一座小山走去。我无意游山观景,何况只有山,没有景,不过看小燕子很有兴致,我就自当是健身了。路上小燕子告诉我她上小学之前是在农村长大的,与这里的环境很相近。我对她的身事一直暗藏好奇,所以开始启发她,“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吧。”

  “我妈妈告诉我,老家名叫彩石岭,村北的山上都是石头,五颜六色的,劈开后里面还有各种花纹。山下有一条小河,河水特别清。”小燕子努力回忆着。

  “你是不是经常光着屁股在河里洗澡?”我不失时机地插话。

  “你能不能正经点。”小燕子并没有生气,接着说,“夏天,晚上,结过婚生过孩子的妇女确实在河里光着身子洗澡。”

  “村里的不良少年会不会偷走她们放在河边的衣服?”我一本正经地问到。

  “你内心太阴暗了。”小燕子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僮书记今天好像不太高兴,”小燕子转移话题。

  “你也看见了。” 我说。

  “僮书记这人,挺好的。”小燕子平静地评价。

  “你和僮书记熟吗?”我装作很随便地问道。

  “吃过几次饭。”小燕子同样很随便地回答。

  吃过几次饭,吃过几次饭意味着什么?领导平易近人,在可能的情况下,在适当的场合尽量与更多的人打招呼,握手,碰杯,开玩笑;你与领导有私交,或者因为只有你和领导知道的原因,你请领导或者领导请你吃过饭;你只是远远地望着领导,想象着在与领导吃饭;你是领导认可的亲人,领导珍惜和你吃饭的机会;你是领导的饭引子。如此说来,和我一起吃过饭的最大领导是省厅的,我档次不低,属于见过世面的人。小燕子比我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我也吃过几次。”我不紧不慢地继续话题。

  “象僮书记这样的人,有时也是很寂寞的。”小燕子看着脚下的乱石说到。

  “你对僮书记好像很熟悉,不仅仅是吃过几次饭吧?”我口气轻松地发问。

  小燕子摇摇头,象征性地紧紧地闭上了嘴巴。

  我想主动告诉小燕子僮书记就是我舅舅,但不知为什么,我也闭上了嘴巴。

  在返回小城的路上,我们一直是追着夕阳赶路,那一轮红日,美丽极了,车厢里面的座椅扶手、地板边、从白大衣口袋里支出来的听诊器,所有的金属制品都被镀上了金黄色。人们已经没有了刚来时的新鲜和兴奋,大都在静静地打着瞌睡。

  以农村为重点,预防为主,中西医并重,依靠科技与教育,动员全社会参与,为人民健康服务,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国家卫生工作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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